話音未落,億萬銀絲驟然收緊。
“嘣——”一聲極輕的弦響,像誰在空中繃斷了第一根神經。
繭壁向內塌陷,銀絲纏住手腕、腳踝、頸項,柔軟得近乎淫膩,卻又冰涼得像牙醫的鑷子。四人頃刻間化作四只被重新縫回子宮的風箏,線頭全攥在那張無五官的臉上。
臉的正中央,裂開一道極細的縫。
縫里漏出第五色月光——一種從未被命名的“透明之月”。
它沒有顏色,卻比所有顏色更鋒利;像一滴被稀釋的羊水,又像一整片被折疊的夜。透明之月沿著銀絲流淌,所過之處,四色黯然,像被漂白過的舊夢。
沈不歸的凍瘡首先剝落。
痂片碎成銀屑,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嬰兒般的粉白,帶著乳香,卻隱約可見血管里冰藍的殘影,像冬天遺落在春潮里的最后一塊玻璃。
陸清的朱砂痣被透明之月舔舐,顏色漸漸溶成一縷緋霧,只剩一圈極淡的影,仿佛有人用唇輕輕壓過,又匆匆離開。
姜萊的月亮鈕扣化作一滴滾沸的金液,沿著鎖骨的斜坡滑入胸口,燙出一彎極細的月牙形傷痕,像替潮汐蓋下的私章。
林野的虎牙缺口則被光重新灌滿——齒尖在透明之月中淬火,變得鋒利,卻泛著奶白的溫柔,像一柄剛被月亮磨過的乳牙匕首。
與此同時,影子開始逆流。
它們從腳底升起,像四條被倒放的河流,沿著銀絲滑向那張臉。
影子的邊緣在途中不斷剝落,碎屑化作極小的夜蝶,撲簌簌飛散。
抵達月痕的瞬間,它們已縮成四粒“影籽”——黑得發亮,像被壓縮過的子夜。
影籽輕輕貼上臉的月痕,發出四聲極輕的“嗒”,像四顆紐扣被重新縫回一件舊衣。
失去影子的剎那,四人同時感到一種失重——
不是肉體的墜落,而是記憶的剝落。
那些曾被影子馱負的、最沉重的部分——
賭徒深夜推籌碼的悔意,
守夜人燈火里熬紅的倦意,
引潮人聽見海嘯腳步的懼意,
留燼人守著余火不肯離去的憾意——
此刻像被透明之月吹散的蒲公英,絨毛上沾著微光,飄向無人能及的深處。
他們聽見自己心底“沙”的一聲響,像一頁日歷被輕輕撕去,日期便永遠停在了此刻。
臉在得到影子的瞬間,終于“生”出了五官——
并非雕刻,而是像春雪自融、花蕾自綻那樣,由里向外輕輕頂開一層薄皮。鼻、唇、眉、睫,一一浮凸,卻帶著胎盤里才有的濕潤與柔軟;整張臉年輕得連名字都來不及長出來,仿佛第一次睜眼的世界。
那雙新生的瞳孔澄澈得近乎殘忍。
它倒映四道身影,卻不是林野、沈不歸、陸清、姜萊——而是四枚被月光重新淬火過的“存在”:
虎牙仍鋒利,卻不再賭命的「擲光者」。
凍瘡已剝落,仍守永夜的「凍骨者」。
朱砂褪成灰,仍留余溫的「留燼者」。
鈕扣化金液,仍引潮汐的「引潮者」。
臉對他們微笑。
唇線彎出一道極淺的弧,像把第一縷春風折進未寫完的信箋。
隨后,它輕輕吐出一字——
逆
字音落下的剎那,繭壁發出一聲漫長的嘆息。
億萬銀絲在同一瞬松開,像雪崩前最后一口呼吸;透明之月隨之崩散,化作一道極細的光瀑,自穹頂垂落。那光瀑沒有重量,卻帶著羊水的溫度,輕輕托住四人的腳踝、脊背、后頸,像母親托住剛娩出的嬰頭,緩緩下降。
下方——第四十二層的入口正在成形。
那是一枚“瞳孔”。
沒有眼白,沒有眼瞼,沒有睫毛的陰影,只有一枚純粹的、比黑暗更黑的凝視。
它懸浮在空無之中,邊緣微微翕動,像深海生物的瓣膜,每一次開合都滲出初生時獨有的潮濕。
瞳孔深處,傳來第六聲心跳:
咚——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輕,卻帶著胎盤掙脫宮壁時的悶響,像世界第一次被命名前的胎動。
四人并肩。
擲光者、凍骨者、留燼者、引潮者——他們不再攜帶舊名,卻攜帶著彼此的溫度。
他們向那枚瞳孔走去,腳步落在光瀑上,濺起無聲的月浪。
每一步,都讓瞳孔更亮一分,仿佛那黑暗正用目光為他們鋪出一條歸途。
身后,透明之月重新凝結成一行極淡的字,像寫在晨霧上的遺囑,又像刻在胎膜上的箴——
逆生之塔·第四十二層「未生之瞳」
字跡尚未消散,瞳孔已先一步收縮——
像母親終于在萬千面孔里認出離散多年的孩子,
溫柔地、
不容拒絕地、
將他們重新納入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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