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殼壁撞碎,碎光并不四散,而是貼壁凝成一行霜花——
“你是‘凍骨’。”
霜花隨即融化,沿著殼壁淌成一條銀藍脈絡,像寒夜里的燈芯。
沈不歸低笑,指尖藍火驟亮,火舌抽長,凝為一枚冰錐,錐尖閃著幽藍星屑。錐未擲出,寒意已先一步刺進骨髓——
“你是‘裂聲’。”
冰錐脫手,卻在半空碎成一聲極輕的“咔啦”,像骰子被擲向命運的鼓面,鼓皮驟裂,回聲在每個人的胸腔里滾成雪崩。
最后,陸清的殼自行開裂,聲音輕得像紙灰被風揉碎。朱砂線從她腕骨游出,在空中寫下一枚古篆符頭,符紋如血,尾端尚滴著未燃盡的火漆:
“我是‘留燼’。”
符頭旋即崩解,一分為三,化作三粒赤紅的火點,分別烙在其余三人的月亮上。火點烙處,發出極輕的“嗤”聲,仿佛把一句未完的話烙進骨縫,留下焦黑的省略號。
命名完成,第五粒月亮轟然碎裂。
碎光并不消散,而是被無形之手捻成一條極細的銀線。線的一端系住四具空殼的心口,另一端伸向黑暗深處,像一條被重新接回的臍帶——
銀線猛地一拽,沒有風,卻掀起海嘯般的黑暗。
四人連同空殼一起被拖入更深的黑,似被母體重新吞沒的早產星辰,沿著來時的舊傷口,倒灌回最初的那口井。
黑暗忽而稀釋成透明的墨,被月光一滴一滴沖淡,像深夜的硯臺里兌進了清水,漸漸能映出倒影。
他們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倒置的子宮里——穹頂在下,深淵在上,天地被顛倒得理所當然。
子宮壁由無數水泡壘砌而成,每一枚水泡都薄得像初生的虹膜,內里凍著他們方才交出去的“聲音”。
那些聲音因命名而重新跳動:
父親的咳嗽在冰殼里化為低沉的鼓點;
母親的誦經變成細若游絲的鐘擺;
妹妹的奶香凝成一枚乳白的脈搏;
雪落的“嚓啦”聲則被凍成一枚細小的藍火。
每一次跳動,水泡便裂開一道發絲般的縫隙,縫隙里浮出他們從未見過的畫面:
林野看見——
賭場外的雪夜,父親獨坐在熄燈的招牌下,指間捏著一枚不敢擲出的骰子。骰面六點,卻被雪粒填平了凹坑,像命運臨時反悔,把結局抹成空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陸清看見——
祠堂燭火搖晃,母親跪在蒲團上,用朱砂補全她未寫完的符頭。每一筆都像替女兒償還前世的債,朱砂太濃,竟滴出血來。
姜萊看見——
搖籃里的妹妹伸手,抓住一縷她遺落的頭發。發絲在嬰兒指間纏繞,像一根被遺忘的臍帶,把兩世的潮汐悄悄打了個死結。
沈不歸看見——
五歲那年,雪落進凍瘡的瞬間,其實有人替他擋了半片風。那人的輪廓被雪光擦得模糊,只剩半只手的殘影,懸在他的記憶里,像一盞未熄的燈。
“原來我們剪斷的不是臍帶……”
姜萊的聲音混著水聲,像退潮時貝殼里滾動的濕沙,帶著咸澀的回音。
“是回聲。”
沈不歸接話,指尖的藍火忽然變軟,像一截被月光融化的鯨蠟,火苗低垂,淚滴般懸而未落。
火光照亮子宮底部——
那里浮著第六粒月亮,比前四粒更小,卻亮得近乎刺眼。
它像一枚濃縮的晨星,又像被時間壓扁的瞳孔。
月亮表面浮著一行流動的字:
請在此刻,為彼此剪斷最后一根回聲。
字跡下方,懸著一柄冰刃。
刃口薄得能映出呼吸的霧氣,像被寒冬打磨過的黎明。
刃面倒映四人并肩的影子——
卻比真實更年幼:
林野的虎牙尚小,陸清的朱砂痣還是淡粉,姜萊的發梢帶著乳臭,沈不歸的凍瘡尚未結痂。
那影子像被過去提前寄回的、未拆封的信,信封上寫著“勿忘”,卻沒人敢拆。
林野伸手,指尖在刃口輕輕一碰。
血珠滲出,卻未滴落,而是凝成一枚極小的骰子,骰面空白,像等待被重新刻寫的命運。
他把骰子拋向空中。
骰子未落,便碎成四瓣,瓣瓣晶瑩,分別落入四人掌心。
每瓣骰子都是一截回聲,柔軟、溫熱,內里流著淡金色的血,血里浮著他們各自的名字,像四顆被月光浸軟的星子,隨時會發芽。
“一起?”
姜萊抬眼,海水從她睫毛滾落,像退潮時最后一點白沫,帶著咸味的嘆息。
“一起。”
四人同時握緊那截回聲,像握住自己尚未剪斷的未來——
握得太緊,指節發白,皮膚下透出月光的青筋;
握得太松,又怕它無聲滑走,像沙漏里最后一粒沙。
冰刃自行飛起,刃口劃過回聲——
沒有聲音,沒有血,只有極細的一縷月光從斷口溢出,像乳白的霧,又像初生的羊水。
四粒月亮從回聲斷裂處滾落,墜入子宮底部,發出極輕的“咚——咚——咚——咚”,像四顆乳牙落地。
水泡轟然崩解,像一場遲到的分娩,又像一場提前的慶典。
子宮壁開始收縮,像母親替新生兒掩好被角,又像子宮重新合上了最后一道縫。
黑暗合攏。
那粒最小的月亮卻在此刻亮起——
像宇宙替他們保留的、第一盞燈。
燈光里浮出一行極淡的字:
逆生之塔·第四十層「無名之暗」
字跡未落,燈光忽然化作一聲極輕的“咚”——
像嬰兒在母腹里踢出的第三腳,
又像賭徒把第四枚骰子擲向命運最薄的那一層鼓面。
四人并肩,踏入燈光。
身后,子宮緩緩合攏,像從未存在。
前方,那粒月亮的光暈一圈圈擴散,
像未完的胎動,又像未揭的謎底——
光暈深處,隱約傳來第五聲心跳,
比他們四個加起來,還要年輕。
喜歡我在夢里進入世界請大家收藏:()我在夢里進入世界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