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胎兒在母腹里踹出第一腳,踢碎羊水與世界的隔膜;
又似賭徒將第二枚骰子擲向命運最薄的那層鼓面,鼓膜驟陷,回聲尚未成形便已碎裂。
四道聲音同時被階梯吞沒。
階梯上的字跡與凹陷一同消弭,仿佛從未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向下旋墜的通道,通道內壁覆滿銀青色的潮線,像一條被海水反復舔舐的聲帶——
每一次起伏,都滲出極細的鹽粒與哭腔;
若伸手觸碰,指腹會沾上一層濕冷的回聲,像把耳朵貼在巨鯨的喉骨上,聽見深海所有未完成的告別。
四人并肩,踏入那道被潮汐雕刻的喉管。
黑暗合攏,像羊水重新包裹嬰兒。
下一瞬,心跳聲自腳下升起,與他們的足音重疊,分不清是誰在替誰打拍子。
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濺起半尺高的月屑——那不是塵埃,而是被碾得粉碎的月光,碎光里裹著方才交出去的“聲音”,像退潮時遺留在沙灘上的回聲,又像被月光曬干的淚,一觸空氣便發出極輕的“嗤啦”聲。
通道盡頭,是一片倒置的海。
海面在下,天空在上,像一幅被神祗失手翻覆的畫。
海面平靜得近乎殘忍,仿佛一面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銅鏡,鏡中映出四張比真實更年幼的臉——
林野的嘴角還沾著賭場里偷喝的酒沫,酒沫里浮著骰子轉動的殘影;
陸清的眉心點著沒擦凈的朱砂,朱砂沿著眉骨緩緩洇開,像一瓣未燃盡的榴花;
姜萊的睫毛上掛著妹妹未干的奶漬,奶漬里倒映出搖籃輕晃的弧光;
沈不歸的指尖仍凍著那根未點燃的蠟燭,蠟淚在關節處凝成細小的冰凌,像一串凍僵的星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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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卻翻滾著巨大的胎盤云,云層暗紅,脈絡分明,仿佛誰把一整片子宮倒扣在穹頂。
云間垂下無數條臍帶,半透明,帶著淡青的血管與乳白的微光,每一條末端都系著一枚未亮的月亮。
月亮們像被倒吊的燈籠,又像尚未剪斷的胎囊,隨著云的每一次呼吸輕輕搖晃,發出“咕啾、咕啾”的潮汐聲。
“這里……沒有路。”
姜萊的聲音輕得像一根被海水泡軟的針,剛一出口就被風縫進浪里。
話音未落,海面忽然隆起一個極小的鼓包。
鼓包越鼓越高,像有一枚胎兒正用額頭抵著世界的子宮壁。
“咕啾——”
鼓包頂端裂開,噴出一股銀青色的水柱,水柱在空中無聲地綻開,凝成一架由潮線編就的秋千。
秋千座板是一枚巨大的貝殼,貝殼口張成耳蝸的形狀,耳蝸里回蕩著妹妹的笑聲——
一聲一聲,像潮汐替他們數數,又像有人在搖籃邊搖晃一串極小的風鈴。
秋千的繩是兩條尚未剪斷的臍帶,柔軟卻堅韌,繩上結著四枚小小的月亮,分別對應四人的腳印。
月亮表面尚覆著一層薄胎衣,薄到能看見里頭淡金色的血在緩緩流動。
海水已無聲上漲,帶著初乳的溫度與鐵銹的腥甜,一寸寸舔過腳踝、小腿、膝蓋。
四人依次躍上貝殼。
秋千輕輕一蕩,臍帶便自行解開,像母親松開最后一根牽掛。
四枚小月亮同時亮起,光色各異——
賭徒籌碼的銅紅、朱砂痣的猩紅、新月奶漬的銀白、冰蠟的藍焰——
四道光柱筆直刺入海底,照亮那座倒置的塔。
塔身由無數枚水泡壘成,水泡里凍著他們方才交出去的“聲音”,像被時間封存的標本,又像子宮里尚未成形的夢。
塔尖指向海面,塔底卻深不見底,像一條尚未剪斷的臍帶,仍在向母體索取養分。
水泡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冰膜,冰膜下隱約可見各自的童年——
林野在賭桌邊踮腳張望;
陸清跪在祠堂前捧香;
姜萊推著搖籃輕唱;
沈不歸在雪夜里吹滅蠟燭。
“逆生之塔……”
陸清喃喃,聲音像一縷被風吹散的檀香,“原來一直倒著長。”
秋千越蕩越高,每一次回蕩,都從海底卷起一枚水泡。
水泡升至半空,便“噗”地裂開,放出里頭封存的聲音——
林野聽見父親當年關門時的“咔噠”,門軸處還帶著鐵銹的碎屑;
陸清聽見祠堂外爆竹的尾音,火藥味混著冷杉雪氣;
姜萊聽見妹妹在搖籃里翻身的“咕啾”,奶香與棉絮一同揚起;
沈不歸聽見自己五歲那年,雪落進凍瘡的“嚓啦”,像冰針扎進指骨。
聲音在空中交織,竟凝成一條新的階梯,階梯每一級都由回聲鑄成,踏上去會發出“咚、咚”的空響,像踩在巨大的鼓面上。
階梯盡頭,是一扇真正的門。
門板由夜色與潮聲共同雕刻,浮著一行流動的銀青色小字:
請在此刻,為彼此剪斷最后一根臍帶。
門把是一柄極薄的冰刃,刃口映出四人并肩的倒影——
倒影比真實更年長,像被未來提前寄回的、已拆封的信,信紙邊緣還沾著時間的霉斑。
林野伸手,指尖在刃口輕輕一碰。
血珠滲出,卻未滴落,而是凝成一粒極小的骰子,骰面六點,每一面都映出他們此刻的臉——
臉在血珠里微微扭曲,像被歲月提前翻過的下一頁。
他把骰子拋向空中。
骰子未落,便在空中碎成四瓣,瓣瓣晶瑩,分別落入四人掌心。
每瓣骰子都是一截臍帶,柔軟、溫熱,內里流著淡金色的血,血里浮著他們各自的名字,像四顆被月光浸軟的星子。
“一起?”
姜萊抬眼,海水從她睫毛滾落,像退潮時最后一點白沫,又像未墜的淚。
“一起。”
四人同時握緊那截臍帶,像握住自己尚未剪斷的過去——
握得太緊,指節發白;握得太松,又怕它無聲滑走。
冰刃自行飛起,刃口劃過臍帶——
沒有聲音,沒有血,只有極細的一縷月光從斷口溢出,像乳白的霧。
四粒月亮從臍帶斷裂處滾落,墜入海底那座倒置的塔。
塔身轟然崩解,水泡四散,像一場遲到的分娩,又像一場提前的葬禮。
門開了。
門后是一片尚未命名的黑暗,黑暗里浮著第五粒月亮——
比前四粒更大、更亮,像宇宙替他們保留的、最后一盞燈。
那月亮輕輕一晃,發出“咚”的一聲——
像嬰兒在母腹里踢出的第二腳,又像賭徒把第三枚骰子擲向命運最薄的那一層鼓面。
四人并肩,踏入黑暗。
身后,海面緩緩合攏,像母親替新生兒掩好被角,又像子宮重新合上了最后一道縫。
前方,那粒月亮的光暈一圈圈擴散,像未完的胎動,又像未揭的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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