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框以臍帶為骨,盤成扭曲的環;鏡面光滑得近乎殘忍,仿佛能映出靈魂尚未結痂的傷口。背面,用小篆刻著一行更小的字:
請在此刻,為彼此命名。
鏡面泛起微瀾。
那漣漪不是水紋,而是記憶的羊水。
一圈一圈蕩開,映出四張年幼的臉——
十二歲的林野跪在雪里,雪片大如撕碎的賭票,落在他攥緊的空白骰子上。骰面映出父親遠去的背影,腳印很快被風雪注滿,像一列被莊家清空的籌碼。
七歲的陸清蜷縮在祠堂供桌下,指尖沾著朱砂,偷偷描摹母親牌位上未寫完的名字。每一筆落下,朱砂便順著木紋滲開,像一條不肯愈合的血痂。
三歲的姜萊抱著空搖籃,海浪聲從窗縫灌進來,妹妹的笑聲被潮水剪成碎銀,落在她睫毛上,再被滾燙的咸澀沖走。
五歲的沈不歸站在結冰的湖面,掌心托著一根未點燃的蠟燭。雪落進凍瘡,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把指尖凍得通紅,他卻固執地不肯合攏手掌——仿佛只要那火苗一日不亮,黑夜就一日不會來。
鏡中的他們睜著眼,與現實的他們對視。
眸子里沒有質問,只有尚未學會說謊的、赤裸裸的等待。
林野嗤笑,笑聲卻像冰碴落在鐵砧上,碎得清脆。
“又是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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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在指間轉出更急的弧,淡金色的光屑飛濺,卻一粒也飛不進鏡面。“我們早就命名過了——”
話音未落,鏡面忽然泛起更深的漣漪。
那漣漪一層疊一層,像有人從鏡底緩緩起身,帶起整片記憶的羊水。
漣漪層層暈開,像一池被月光揉皺的羊水。
最先浮出的是十二歲的林野——發梢沾著雪粒,眸子亮得近乎放肆。他掂了掂手里那枚空白骰子,吹了聲口哨,聲音帶著賭徒家孩子特有的、把命運當紙飛機的輕佻:
“哥哥,你還沒報上名來呢。要是連名字都不敢說,可怎么上桌押注呀?”
林野指尖一顫,骰子脫手,滾落鏡面,“當啷”一聲脆響,像籌碼墜盤的回音。
“林野。”
他把名字吐得又低又狠,仿佛從胸腔深處剜出一塊帶血的籌碼,甩進童年的雪夜。
漣漪未平,七歲的陸清從鏡底升起。她抱著膝蓋,躲在祠堂供桌的陰影里,指尖一點朱砂像未熄的火星。聲音輕得像雪片落在銅鈴上,卻帶著朱砂寫咒的執拗:
“姐姐,名字是符,也是咒。你不告訴我,我怎么替你守住平安?”
“陸清。”
她答得短促,銅鈴隨之一晃,鈴舌精準地指向鏡中那雙怯生生的眼睛,像在替母親補完牌位上未寫完的筆畫。
水聲漫上鏡面,三歲的姜萊赤著腳走來,裙角滴著銀青色的浪。她彎腰捧起一掬潮聲,笑聲帶著海鹽的澀與奶甜:
“姐姐,快把名字借我!我要把它藏進貝殼,等妹妹回來,用海浪喊給她聽!”
“姜萊。”
她答,潮線倏然纏上鏡中自己肉嘟嘟的手腕,像給那截細小的脈搏套上一枚會呼吸的鐲子。
最后,五歲的沈不歸踩著結冰的湖面而來,袖口兜著一捧沒點燃的雪。他的睫毛結著霜,聲音冷得發脆,像凍湖底下傳來的一記裂響:
“哥哥,你若不說,我就一直捧著這根蠟燭,湖心好冷,火苗不肯亮。”
“沈不歸。”
他答,雪燈焰心猛地一顫,火光映出鏡中自己凍裂的指尖,血珠像未落的蠟淚。
四字落定,鏡面驟然旋轉。
每轉一圈,鏡背的小篆便剝落一筆,墨屑紛飛,像被歲月一口一口啃噬的記憶。
最終,鏡面靜止,朝上的一面空白無字,卻映出四人并肩的倒影——影子比真實更高、更亮,像被未來提前投遞的、尚未拆封的燈盞。
“門開了。”
林野伸手,鏡面應聲碎成一道淡金色的橋。橋身浮動著酒香的磷火,一簇簇像微醺的星子;橋下是鏡面剝落后的無底空黑,仿佛第三十七層尚未分娩的夜空,正等著他們剪斷最后一根臍帶。
四人并肩,踏過碎鏡。
腳下每一點金光,都是他們剛剛交出去的名字,在黑暗中發出輕輕的、初生的心跳。
每一步落下,黑暗便從足底吐出一枚極小的月亮——銀得近乎發藍,薄得像被海水反復舔過的刀片。它們浮起、懸停,如黑暗在替他們默數心跳,又似宇宙悄悄把分娩的刻度刻在每個人的足踝上。
黑暗盡頭,新的塔層尚未成形,卻先傳來一聲極輕的——
“咚——”
那聲音像嬰兒蜷縮在母腹深處,用尚未長出指甲的指尖輕觸混沌的鼓膜;又像賭徒把第二枚骰子擲向命運最薄的那一層鼓面,薄得幾乎能聽見賭注碎裂的脆響。余音未散,黑暗被震出一圈更大的漣漪,漣漪的邊緣泛著淡金色的羊水光。
漣漪過處,未誕的塔層緩緩舒張——
墻胚像胎衣般濕潤,穹頂如子宮口一寸寸擴張,血管狀的紋路由暗轉亮,滲出溫暖的星火。整個宇宙仿佛在此刻替他們屏息,而后輕輕——
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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