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在掌心灼燒,像一小塊被黎明孵化的鐵,執拗地指向森林更深處的幽暗。
絨毛地毯般的胎盤地面在此豁然分岔,四條小徑同時蜿蜒,每一條的盡頭都懸著一枚跳動的胎心——那胎心并非溫存的燈,而是一枚尚未引爆的雷,鼓脹著宇宙最初的脈搏。
林野的路——
金屑鋪地,卻不是輝煌,而是賭徒最后的孤注。每一枚籌碼都薄得能割斷呼吸,邊緣閃著冷兵器的寒光;踩上去,鞋底被無聲地鋸開,血珠沿踝骨滾落,像替籌碼添上一抹遲到的花色。
陸清的路——
紫銅符舟浮在虛空,舟底沒有水,只有一行行朱砂鎮魂紋在燃燒。那些紋路像被拔出的血管,又似被釘死的咒蛇,一呼一吸間吐出滾燙的鐵銹味。掌心貼上去,皮膚立刻被烙出焦香的經文,痛得她指節發白,卻不敢松手。
姜萊的路——
銀青色潮線鋪陳,像一條被月光抽出的神經。線末墜著半枚貝殼,貝殼里回響妹妹未落地的笑聲;笑聲在潮線里反復折射,變成一把把細齒的鋸,勒進踝骨,割得她每一步都濺起無聲的鹽霜。
沈不歸的路——
無色雪光覆地,雪下封存著十二歲那年的寒冬。每走一步,雪光便從足底刺入,像萬根冰針逆著血脈上行,把呼吸凍成碎玻璃;舊年的凍瘡在記憶里同時綻裂,滲出幽藍的火焰,卻冷得令人發顫。
四條路在胎心處交匯——
那胎心并非終點,而是一扇活動的門。門內傳來“咚、咚、咚”的心跳,像宇宙在替他們數拍子,又像他們的心終于掙脫肋骨,開始為自己命名。
“一起。”
林野第一次收起骰子。酒霧從他腕上蜿蜒而出,凝成一條淡金色的韁繩,韁繩另一端系住陸清的鈴影;鈴影垂下一縷朱砂紅線,纏住姜萊的潮線;潮線末端凝出一滴銀青的新月,嵌進沈不歸雪燈的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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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于是被縫成一條不會斷的命線,像四股不同溫度的血被強行合流,又似四根琴弦被同一陣風撥響。
踏上各自的路——
金刃割破鞋底,符舟烙痛掌心,潮線勒進踝骨,雪光凍住呼吸。
痛極,卻無一人停步。血色籌碼、朱砂經文、鹽霜潮線、幽藍凍雪同時亮起,像四種極端的祭禮在同一節拍里燃燒。
胎心門越來越近,門縫內浮出四枚極小的漩渦——
漩渦里映出他們“未生之影”的眼睛:
林野的胚胎抬手,骰面浮出“半生”二字,字影搖晃,像賭徒半醉的嘆息;
陸清的胚胎搖鈴,鈴舌卻指向“逆生”,鈴聲倒放,似亡魂在喉間哽咽;
姜萊的胚胎撫月,月缺處滲出“永生”,銀輝滴落,像補天的殘石仍在流血;
沈不歸的胚胎托雪,雪里凍著“未生”,寒意無聲,卻如舊疤再次崩裂。
四字同時亮起,胎心門轟然洞開。
門后是一間極圓的密室——
墻壁由無數層胎盤膜疊成,膜與膜之間浮著尚未成形的魂火。那火沒有顏色,只有溫度,像剛被剪斷的臍帶仍在跳動。魂火排成一行小篆,筆畫柔軟,卻帶著金屬的重量:
請在此刻,為彼此命名。
密室中央,一枚空白的巨骰懸空,像一面被歲月擦亮的鏡,又像一顆尚未落子的天穹。鏡面映出四張年輕的臉,卻冷得令人懷疑那究竟是倒影,還是被囚的另一重靈魂。
骰子下方,四枚胚胎蜷縮如霧中的種子,臍帶未剪,心跳未穩,仿佛只欠一句咒語,便可破殼成林。
林野先動了。
酒霧從他腕上掙脫,化作一粒琥珀色的流星,拖著微醺的光尾,撞向骰面。
——野
字成剎那,胚胎心口那枚空白骰子倏地浮現同樣一筆,淡金色酒霧自孔竅噴薄,如甘冽的酒神之血,纏上林野的腕,替他系上一根“再不會輸”的命線,線里浮沉著骰子與雪夜對賭的回聲。
接著是陸清。
紫銅鈴從她指尖剝落,碎成極細的朱砂雪,雪粒旋轉,落在骰面,凝成第二枚字符:
——
胚胎耳后的銅鈴“叮”地一聲,鈴舌悠悠指向她,紅線自生,纏住指節,像母親未竟的遺終于補上了最后一個韻腳,血色的韻腳。
姜萊的潮線隨后離體。
那是一滴銀青色的淚,帶著潮汐的咸與月的涼,墜入骰面,凝成第三道字:
——萊
胚胎鎖骨下的新月瞬間圓滿,潮聲轟然四起,像萬千個妹妹在笑,又像整片大海在替姐姐作答,浪花卷起,為她披上一襲水聲的披風。
最后,沈不歸。
雪燈爆裂,冰針千縷,劃出一道極圓的弧,弧光落在骰面,凝成第四枚字:
——歸
胚胎掌心的雪焰倏地亮起,焰心封存的“生日快樂”融成一句極輕的“歡迎回家”,聲線柔軟,像十二歲那年未點燃的蠟燭終于等到了遲來的火種,火光一顫,淚已成歌。
四字并列,骰子開始旋轉。
每轉一圈,密室壁上的胎盤膜便剝落一層,像褪去的舊衣,又像被撕掉的日歷;魂火一盞接一盞熄滅,仿佛黑夜親自為他們讓路。
最終,骰子停住。
朝上的一面空白無字,卻映出四人并肩的影子——
影子比真實更高、更亮,像他們尚未長成的未來,在空白里悄悄發芽。
“門開了。”
林野伸手,骰子化一道淡金色的橋,橋身浮著酒香的磷火,盡頭是第三十七層未誕的黑暗。
陸清腕上的鈴影重新亮起,燈光不再照路,而是照向彼此的臉,像一盞只為相認而生的燈。
姜萊的潮聲漫過腳踝,溫柔地拍擊他們的小腿,像妹妹在拍水,又像大海在替他們鼓掌,浪花開成無聲的煙花。
沈不歸的雪燈懸在頭頂,火焰純白,焰心卻透出幽藍的笑,像十二歲那年未點燃的蠟燭終于找到火源,火光一抖,便把舊雪燒成了春天。
四人并肩,踏過胎盤膜剝落后的空地。
每一步,腳下都浮起一枚極小的新月,銀得發藍,像黑暗在替他們計時,又像宇宙把心跳掰成碎片,悄悄塞進他們的鞋跟。
黑暗盡頭,新的塔層尚未成形,卻傳來一聲極輕的——
“咚”。
像嬰兒在母腹里試音的第一聲心跳,又像賭徒把最后一顆骰子擲向命運最薄的鼓面;
那一聲,在黑暗里蕩出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未誕的塔層緩緩舒張,
仿佛整個宇宙,正在替他們輕輕
——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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