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邊緣滲出細小的血珠,像被誰用指甲掐住脖頸,硬生生從喉管里擠出的遺。
姜萊的潮聲緊隨其后。
那潮聲其實是一縷銀青色的臍帶,臍帶末端纏著半枚貝殼,貝殼里盛著妹妹未落地的笑聲。潮聲在她指縫間凝成一滴淚,淚里浮著細小的月紋,月紋又凝成妹妹的剪影——缺了第三月的剪影。
淚滴入第二只瓶,瓶底浮起一行濕亮的字:
姐姐補給你。
字跡帶著潮汐的咸,像一封被海水泡爛的信,又在陽光下重新晾干。
沈不歸的雪焰在刀痕里輕輕爆裂。
那刀痕其實是一道未愈合的凍瘡,瘡口內封存著十二歲那年的雪。雪焰無聲地迸濺,化作一枚極薄的冰片,冰片里凍著一句未出口的“生日快樂”。冰片落入第三只瓶,瓶壁立刻結出一層霜花,霜花拼成女孩當年的笑,笑里缺了半顆虎牙。
林野的酒霧仍在腕上盤旋,遲遲不肯離體。
他忽然笑了,笑聲像骰盅里最后一顆未落的骰子,又像賭徒在雪夜里呵出的最后一口氣:“我的那句話,要等擲出來才知道。”
無臉人點頭,卵殼裂得更深,那只尚未成形的眼睛終于睜開,瞳孔里映出林野的臉——卻不是現在的他,而是十二歲那年跪在雪里的少年。少年手里攥著一枚空白骰子,骰子六點皆空,像一塊尚未落筆的生絹。
“那么,交易成立。”
四只瓶子同時封口,瓶口的紅線自動纏緊,銅錢發出“當啷”一聲脆響,像冥府的鎖鏈扣上。瓶子飄向黑暗深處,所過之處,幽綠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仿佛在為它們讓路。
片刻后,一盞更大的燈亮起。
那燈其實是一枚倒懸的子宮,子宮壁薄得能透光,光里浮著四枚胚胎——
第一枚胚胎心臟處長著一枚骰子,骰面空白,卻在每一次搏動間滲出淡金色的酒霧;
第二枚胚胎耳后掛著銅鈴,鈴舌是嬰兒指骨,指骨上纏著極細的紅線,紅線末端墜著一枚“肅靜”銅錢;
第三枚胚胎鎖骨下嵌著一彎新月,月缺處被銀青色的潮線縫補,潮線末端纏著半枚貝殼;
第四枚胚胎掌心握著一朵雪焰,火焰無色,焰心卻凍著十二歲那年的雪,雪里埋著一句未出口的“生日快樂”。
“帶走你們的‘未生之影’。”
無臉人的聲音從卵殼深處傳來,帶著羊水與紙灰的濕冷,像剛出土的殉葬陶鈴。
“它們將在第三十五層替你們死一次——以你們不敢說出口的那句話為祭。”
胚胎們同時睜眼。
瞳孔里映出四人的臉,像四枚尚未孵化的鏡子,又像四只被詛咒的嬰靈,正在學習如何模仿人類的第一聲啼哭。
胚胎融入腕脈的瞬間,黑暗像被一只巨手扳傾斜,溫熱的羊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倒懸成一條天河。河面無風,卻因脈搏而起伏——每一根臍帶都是活的:半透明,粉紫、暗紅、青藍三色血管交錯,像纏在一起的靈幡繩,又像未干的朱砂筆鋒。它們互相糾纏,打結,再松開,最終凝成一座拱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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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身是透明的血管編就,能清楚看見血漿一浪一浪地推送;橋欄是兩排跳動的脈搏,鼓點時急時緩,像無數小鼓同時敲著送葬與迎生的節拍;橋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胎盤膜,踩上去先軟后黏,發出“噗嘰、噗嘰”的濕響,仿佛每一步都踩碎了一枚未熟的卵。
林野第一個上橋。
腳印一亮,像有人提前在胎盤膜上撒了磷粉,金色的骰子骨碌碌滾在他腳邊,每滾一圈,橋面就裂開一道發絲細縫,淡金色蜜露從縫里滲出,遇風凝成向日葵。花盤極嫩,卻固執地追著那粒空白骰子,像替他點燃一條光的尾巴,又像替他預支一場尚未升起的日出。
陸清——
紫燈花倏地熄滅,黑暗驟然收攏,只剩臍帶的脈搏在發光:一條條紫星河鋪在腳下,忽明忽暗,像冥紙鋪出的水路。她并不急著邁步,而是抬手掐訣,指間“啪”地彈出一粒朱砂。
鈴影自腕上脫落,在半空旋成一只掌心大的銅舟。舟頭雕著饕餮紋,舟尾懸著一枚五帝錢,錢孔里穿過一縷她自己的頭發,發尾系著極細的紅繩——陸家祖傳的鎖魂絲。銅舟無風自動,沿著臍帶星河緩緩漂流,所過之處,河面浮起一張張蒼白的嬰臉,張嘴欲啼,卻被五帝錢一照,又沉入水下。
漂至橋心,臍帶忽然打結成一扇拱形門,門框上掛著母親的剪影——沒有五官,唯有一頭長發垂落,發梢滴著暗紫色的暮露。剪影抬手,枯瘦指尖覆上陸清的眼皮,聲音卻像梳齒最后一次穿過發梢,帶著舊木梳的沉香與紙灰味:
“別怕向前。”
陸清左手雙指并攏,在虛空畫下一道破障符,符光如刀,將剪影一劈為二。剪影碎成紫蝶,每一只蝶翼上都寫著母親未寄出的信:墨跡潮濕,字句卻早已干涸。銅舟穿過蝶陣,五帝錢“當啷”一聲脆響,星河盡頭的黑暗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下一層塔的心臟——一顆仍在跳動的巨卵。
姜萊——
新月胎記在鎖骨下方灼燒,疤痕裂開,一縷銀青色潮線垂落,像會呼吸的釣線。線盡頭,妹妹的胚胎抱著一輪完整的月亮,月亮表面浮著未干的羊水,像覆了一層薄淚。
“姐姐帶你回家。”
她握住潮線,指腹被月光的鋒口割破,血珠圓潤,帶一點潮汐的咸。新月驟然升起,化作銀青色滑梯,滑梯表面布滿細小的渦紋,像貝殼的耳廓。姜萊赤足滑下,踝骨后方兩片銀鱗拍擊空氣,發出輕若蚌珠的“嘩啦”聲。滑梯盡頭,一枚巨貝張合,貝肉里盛滿未落地的潮聲——那聲音像千萬個未出生的妹妹同時在笑。
沈不歸——
雪燈在橋尾爆裂,火焰卻無聲,只濺出無數冰針。針尖挑破胎盤膜,膜上浮現一行冰藍小字:
請在此刻,為雪點燈。
他抬手,冰針在指尖旋轉,劃出一道極圓的弧。弧線所過之處,胎盤膜被削成透明的薄片,薄片又疊成一只無色的燈罩,燈罩里跳動的正是那朵雪焰——火焰純白,焰心幽藍,像凍在冰湖深處的一枚心臟。
燈懸于橋尾,照亮臍帶的盡頭,也照亮黑暗里最后一道裂縫。裂縫之后,心跳聲驟然放大——咚、咚、咚——像宇宙在替他們數拍子,又像他們的心跳終于學會了自己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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