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逆生之塔·第二十九層「胎動之隙」
咚——
共同心跳甫一落定,黑暗便像被羊水重新注滿的子宮,柔軟得近乎豐腴,富有彈性,仿佛只要伸手便能按出一圈漣漪。四人腳底生出一種失重——不是墜落的失重,而是被誰以掌心托起的失重,像漂在初潮之上,連血液都學會了浪花的呼吸。
“別睜眼。”陸清的聲音像一根極細的冰針,刺破黑暗,卻立刻被黑暗裹住,唯恐驚動潛伏在深處的耳膜,“聽。”
于是黑暗里只剩下那四重心跳:
林野的,像骰子輕撞瓷盤,叮叮當當,帶著少年人賭命的雀躍;
陸清的,帶雪落檐聲,一記一記,冷而脆,像要把夜色敲出裂紋;
姜萊的,挾潮汐,潮頭拍岸又退去,留下咸澀的尾音;
沈不歸的,則似刀背刮過冰面,短、厲、薄,仿佛下一瞬就要破冰而出。
四種節奏原本并行,卻在下一瞬忽然錯位——
林野無聲地數拍,指節在黑暗里輕敲沈不歸的腕骨,一下、兩下、三下,像暗號,又像撩撥。
“一、二、三——”
姜萊的嗓音混著潮氣,接下去:“四、五、六——”
沈不歸的指間在林野的脈搏上停留半息,像刀鋒貼著皮膚,卻遲遲沒有落下。
“七。”他終于吐字,短得像刀背一擊,卻在尾音處忽然勾起,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
就在“七”聲落地,黑暗里亮起第一粒光。
不是燈,不是星,而是一枚懸浮的“胎心監測圖”——四條波浪線同時出現,顏色正是他們各自的臍帶色:漆黑、骨銀、月青、雪白。
線條起初平穩,繼而陡然起伏,像被誰攥住兩端狠狠拉扯。
林野的指尖順著沈不歸的掌紋滑到虎口,輕輕一按,仿佛確認對方仍在呼吸;沈不歸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近乎掐疼,像要把自己的心跳借給他。
兩條線——漆黑與雪白——在圖上忽然交疊,糾纏成一股螺旋,越纏越緊,像要把彼此的命數擰成同一股繩。
其余兩條線,骨銀與月青,在一旁各自起伏,卻漸漸趨于同步,仿佛被那黑白螺旋牽引,不得不跟上節奏。
黑暗仍舊濃稠,可胎心圖的光卻照出四人相觸的指尖:
林野的指節泛白,沈不歸的指甲微陷進他的皮膚;
姜萊的掌心滲出潮氣,陸清的指尖卻冷得像雪。
他們的心跳在圖上撕扯,在現實中交握,像四股潮水在暗處匯成漩渦,誰也無法先松手。
沈不歸的指尖最先探出,冷得像一截斷刃。漆黑線條在距他指腹半寸處驟然降溫,寒意沿無名指的骨縫逆流而上,幾乎要凍住他整條經絡。
“不是實體。”他低聲判定,嗓音像刀背刮過冰碴,碎屑四濺。
林野卻在這時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阻攔,而是順勢把沈不歸的指節包進自己溫熱的掌心,像把一柄薄刃收入鹿皮鞘。“那就讓它以為我們是實體。”他笑,虎牙在胎心圖的幽光里一閃,像骰子擲出的豹子點。
姜萊已側過身,將左耳貼向月青線。線條嗅到潮汐,立刻卷起一彎柔軟弧度,像海鰻纏住珊瑚,輕輕勾住她耳垂上那縷尚未褪盡的胎衣殘絲——
咔噠。
黑暗被撕開一道月青色的縫隙,潮聲從里面涌出,帶著初生的腥甜。
其余三人如法炮制,卻各懷心思:
林野用骰子骨節抵住漆黑線。那線像被少年體溫燙醒,旋即盤成一枚“一點”的圓孔,孔緣還殘留骰子磕碰瓷盤的清脆余音。沈不歸的刀背同時貼上雪白線,線條驟收成刃縫,薄得幾乎能切開呼吸。兩人動作像一次合謀——刀背與骰骨在黑暗中短暫相觸,發出極輕的“叮”,像暗號。
陸清指節叩向骨銀線,冰鈴形鎖眼應聲而現,鈴舌震顫,雪粒從虛無里簌簌落下。
四面縫隙同時亮起,像子宮壁上四道尚未愈合的刨宮傷口,各自滲出不同溫度的光:漆黑、月青、骨銀、雪白。
“進哪一道?”林野問。
“一起。”沈不歸答得干脆,指骨卻反扣住林野的掌心,力道重得像要把兩人的脈搏縫在同一根血管里。
“可縫隙太窄,容不下并肩。”陸清指尖撫過冰鈴鎖眼,鈴舌無聲震顫,似在提醒她規則——
林野忽然踮腳,唇幾乎貼上沈不歸的耳廓:“那就別并肩。”
他另一只手已滑到沈不歸后腰,指尖順著脊椎一路往下,在尾骨處輕輕一點——像骰子落盅前的最后一下搖晃。
沈不歸呼吸一滯,雪白刃縫隨之一顫,竟向外擴了半指寬。
“連體。”林野笑得像剛贏了一局不要命的賭,“把心跳疊在一起,縫成一條線,就能擠過去。”
沈不歸垂眼看他,眸色深得像漆黑線本身。下一瞬,他忽然低頭,額頭抵住林野的額,聲音低得只剩氣音:
“敢賭輸,你就死在我心跳里。”
骰子與刀背在黑暗里再次相碰,發出第二次“叮”——這一次,像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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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萊忽然抬手,將四人的手腕攏到一起——那條由臍帶化成的脈管網竟仍連在他們腕間,只是此刻縮短成四色絲線,彼此纏繞,像一條活的手鏈。
“既然心跳能開門,就讓心跳帶我們走。”
她尾音尚未落入黑暗,四條臍帶般的絲線驟然勒緊腕骨——像產鉗咬合,又像臍帶反向拉扯,要把他們重新塞回母體。
黑暗被撕成四瓣羊水,四人同時被拋向不同的光縫。
……
林野·漆黑縫隙
骰子圓孔之后并非隧道,而是一條向下旋繞的滑梯——漆黑得發亮,仿佛墨汁里摻了碎星。林野仰面墜下,風像冰冷的手掌托住他的脊背,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星屑。胸腔里的骰子心跳瘋狂躍動,像被少年時代的自己一把攥住,擲向夜空——嘩啦,一粒粒星火四散,照亮滑梯內壁浮動的暗紋:那是他從小到大所有輸掉的局、未說出口的后悔、以及深夜獨自舔舐的疼。
滑梯盡頭,賭坊無聲展開。
沒有燈,卻亮得刺眼——無數枚“一點”骰子懸浮靜止,像被誰喊了暫停的流星雨,凝固成光的穹頂。
賭桌中央,坐著一個戴兜帽的孩子。臉藏在陰影里,只伸出一雙小手,掌心向上,皮膚薄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押注。”
孩子聲音稚嫩,卻帶著舊賭場的煙嗓,像一把鈍刀滾過砂紙。
林野的骰子心跳驟然停跳一拍——他認出那是十二歲的自己:那時他第一次握骰,指節發白,眼底燃著不怕輸的火。
“押什么?”成年林野問,嗓音低啞,像被歲月磨毛的絲絨。
“押你贏過的所有夜晚。”孩子答,指尖輕輕敲桌,聲音卻像籌碼砸在綠氈,“如果輸,就把守夜人的名字還給我。”
骰子自動跳出林野掌心,在桌面滾出一道血色銀河——每一顆星屑都是他贏過的夜,卻在銀河盡頭匯成更深的黑。
選項在空氣中浮動,像三盞冷色霓虹:
a.押上“守夜人”身份——若贏,可帶走孩子;若輸,永遠失去名字。
b.押上一段記憶——若贏,可換取孩子一個秘密;若輸,記憶被抹去。
c.拒絕賭局——直接離開,但漆黑縫隙將永遠關閉。
林野垂眸,指尖摩挲骰子那一點猩紅,像摩挲自己心口的舊疤。
“我押……”
他忽然笑了,笑意從喉嚨深處翻出,帶著鐵銹味,“押我輸掉的痛苦。”
骰子驟然停轉,一點朝上。
孩子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左眼下多了一顆新長的淚痣,顏色鮮紅,像未干的血。
“成交。”
孩子伸手,指尖與林野相觸——
所有輸掉過的痛苦像潮水倒灌進孩子瞳孔:被父親摔碎的第一副骰子、母親半夜離家的關門聲、少年林野蹲在路燈下數自己零錢的孤獨……痛苦在孩子眼里漲潮,淚痣被染成猩紅,最后啪嗒一聲,落進賭桌中央,凝成一枚新的“一點”。
而賭坊所有懸浮的“一點”骰子,在同一瞬碎成玻璃珠——嘩啦啦,像銀河決堤,滾進林野袖口,撞出清脆的風鈴。
“守夜人,”孩子最后說,聲音輕得像雪落進火塘,“別忘了替我疼。”
漆黑縫隙在話音里悄然閉合,像合攏的嘴唇。
林野被一股溫柔的推力拋出,落回現實——滿袖星屑仍在滾動,碰撞出細碎的、屬于少年的光。
……
陸清·骨銀縫隙
冰鈴鎖眼之后,是一座倒懸的“舊宅”——門楣歪斜,瓦當滴水,整座屋子像被一只巨手從云端提起,又倒扣在天幕之上。骨銀色的月光不是照下來,而是自下向上流淌,把檐角、窗欞、風鈴都鍍上一層薄而脆的光,仿佛一碰就會碎成銀屑。
風鈴不是銅,是骨。
每一枚都取自夭折孩童的腕骨,中空,輕晃即響。此刻它們全部朝向陸清,鈴舌靜止,卻-->>發出雪落竹篁般的細響——那是回聲,不肯離去的回聲。
門檻前,一方小小的影子背對她而坐,垂著兩條細腿,腕骨上系著與她一模一樣的冰鈴。
影子聽見腳步,緩緩回頭——
十二歲的陸清,臉被骨銀月光削得單薄,眼眶里盛著兩盞小小的、將熄未熄的燈。
“姐姐,回聲不肯走。”
童聲像雪粒滾過瓦片,輕,卻冷得透骨。
她胸口貼著一道裂開的符,符紙空白,卻有朱砂自內向外滲,像一條不肯結痂的舊傷。
互動縫合
a用“赦”字骨符——可超度,但裂口會轉移到自己身上。
b用“禁”字骨符——可封印,但孩子將永遠沉睡。
c用“忘”字骨符——可讓回聲失憶,但自己也會忘掉母親。
陸清半跪下來,指尖撫過裂口,朱砂立刻爬上她的指腹,像細小的蟻。
“都不是。”
她輕聲答,聲音比骨鈴還脆。
少女的指節在袖中一翻,抽出的卻不是符紙,而是一縷母親當年哄睡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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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身,將耳朵貼上孩童的胸口——那里沒有心跳,只有風聲,像整座倒懸的舊宅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