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面裂開細紋,四張模糊的小臉同時浮現,十二歲的眉目尚未被歲月磨損,眸色卻深得像兩口剛鑿開的井。
孩子們睜眼,目光越過漫長光陰,與現在的他們對視。
那視線像四支沒有箭鏃的羽箭,卻精準釘進成人的心臟。
“喂飽我們。”
童聲疊成一座水晶塔,清脆、空洞,又帶著不容拒絕的甜膩,“——用你們現在的聲音。”
林野第一個開口。
他咬破舌尖,一粒血珠滾落,像赤紅的骰子點。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我押上的從來不是命運,是逃避。”
血珠落在骨釘上,滋啦一聲燃成猩紅星火,沿著漆黑臍帶疾馳,仿佛一條被點燃的星軌在夜空拉出血色彗尾。
“從今天起,每次擲骰,我先問自己——想逃去哪里。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
星火炸開,骰子表面浮出新的點數:∞。
陸清摘下腕間冰鈴。
鈴舌在她掌心碎成雪粉,像一場無聲的雪崩。
“我捉鬼,也為鬼所捉。”
雪粉飛起,貼上青衣袖口,松針符紋瞬間被冰紋吞沒,化作一行行流動的小篆——
那是母親最后一次喚她“清”的聲波,被雪重新雕刻。
“從今天起,我不再用咒音封印回聲,而是讓它在雪里自己找到歸處。”
冰紋一路攀爬,直至她頸側,凝成一枚半融的雪花,像吻痕。
姜萊把月牙鈴貼在唇邊,輕輕一吻。
鈴舌化作一滴滿月之淚,銀得發燙。
“我把名字還給妹妹,也把自己還給自己。”
月淚滲入月白臍帶,胎記處亮起一道新月的光痕,像夜空被輕輕掰下一瓣。
“從今天起,‘姜來’是妹妹,‘姜萊’是我——我們不再互為替身,而是并肩的兩枚月相。”
光痕旋轉,胎記裂成兩彎細月,一明一暗,恰如孿生。
沈不歸握緊冰鎖。
指腹描摹鎖孔里最后一筆“歸”,那筆畫像被凍住的閃電。
“我不歸,不是不能歸,是不敢歸。”
冰鎖在他掌心炸裂,雪線逆流,沿雪白臍帶攀至鎖骨,凝成一枚小小的朱印——
“歸”。
筆畫如刀,卻溫柔地嵌進血肉,像一枚永遠無法投遞的印章,終于蓋在自己身上。
“從今天起,我每走一步,都在雪上寫一遍‘歸’,直到字跡不被風吹散,直到雪也學會記住。”
四張孩子的小臉同時露出微笑。
那微笑像四朵初綻的曇花,只開一瞬,卻讓整個空室亮如拂曉。
肉膜壁隨之輕輕鼓動,發出悠長的、母親拍背般的回聲——
仿佛在說:
“吃飽了,該上路了。”
光繭在同一瞬迸裂,四道流光如破曉的箭,呼嘯著撲向臍帶的盡頭——
林野的漆黑臍帶驟然膨脹,骰子在其中化作一顆玲瓏心臟。骨釘化心室,每一次搏動都濺出玻璃珠碰撞的脆響,像無數童年贏來的晨曦在他胸口彈跳。
陸清的青衣臍帶鋪展開來,凝成一面凍湖。湖心浮著一枚冰舟,舟頭立著十二歲的她,衣袂生風,正向此刻的自己遙遙揮手,指尖落下一場無聲的初雪。
姜萊的月白臍帶旋成一方月池,池水澄澈如鏡,倒映妹妹的笑渦。月牙鈴沉入水底,鈴聲化作心跳,一圈圈漾開,像被月光輕輕揉皺的潮汐。
沈不歸的雪白臍帶鋪成一條漫長雪路,路的盡頭是一扇半掩的鐵門,門縫漏出的燈光像一截被剪斷的黃昏,溫柔得令人落淚。
空室壁膜驟然鼓動,億萬肺泡同時深吸,發出潮汐倒灌的轟鳴——
“回聲已飽。”
“名字已還。”
“故事已補。”
“現在——”
“去成為你們自己的母親。”
壁膜轟然外鼓,像子宮在終極的陣痛里迸裂。四人被一股溫柔的暴力拋起,臍帶在身后拖曳出四道灼目的光尾,宛如四顆新生的彗星,劃破濃稠的黑暗,留下燃燒的乳香。
盡頭,一粒微光破殼——
那是一間狹小而潔白的產房。產床空蕩,卻殘留體溫,像母親剛剛離去的掌心。
墻上懸著四幅未干的墨跡,墨汁仍在流動:
“林野——賭徒,也是守夜人。”
“陸清——捉鬼師,也是送魂者。”
“姜萊——偷名字的人,也是還名字的人。”
“沈不歸——不歸人,也是歸途本身。”
產床中央,四件胎衣靜靜疊放:
漆黑如夜,青寒似雪,雪白若霜,月白如淚。
胎衣之上,各安一枚乳牙,像四粒封存童年的小月亮。
乳牙下,壓著一張便簽:
“歡迎回家。
這一次,你們自己剪斷臍帶。”
林野伸手,先捧起漆黑胎衣。衣襟在他掌心化作一枚骰子,點數定格為“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他笑,聲音像第一顆珠子滾過命運的盤,“那就從第一顆珠子開始。”
陸清拾起青衣,衣角在她指尖化作銅鈴。鈴舌刻著“清”二字的回聲,卻不再尖銳,像雪落檐前,輕輕一聲便足以安頓所有漂泊的魂。
“回聲也有歸處。”她低語,“我的歸處,是雪落無聲。”
姜萊將月白衣擁入懷里。衣襟在她臂彎化作未生之燈,燈芯是妹妹的心跳,溫柔而堅定。
“姜來,姜萊,”她貼在燈邊輕喚,“我們回家。”
沈不歸最后捧起雪白胎衣。衣料在他掌心化作一把冰剪,剪刃正是“歸”字最后一捺,鋒利得可斷一切舊名。
他抬頭——
屋頂垂下一截尚未剪斷的臍帶,雪白、柔軟,像母親最后一次以指尖輕撫他的額。
“不歸。”
他低聲念出自己的舊名,卻用冰剪輕輕一合——
咔噠。
臍帶斷裂,聲音輕得像雪片落在掌心,卻震得整個產房微微顫動。
四道光尾同時收攏,化作四道新生的脈搏,在四人腕間輕輕跳動,像四只初生的幼獸,試探著第一次呼吸。
產房燈光亮起,溫暖如羊水。
墻上的墨跡尚未干透,竟開始流動,像四行剛學會走路的小詩,歪歪扭扭地爬向門口。
門,無聲而開。
一條漫長走廊鋪展,燈色昏黃,像黃昏被拉成細線。
走廊盡頭,四道小小的背影并肩而立——十二歲的他們,正手拉手,回頭向此刻的自己微笑。
“走嗎?”孩子們齊聲問,聲音像四顆玻璃珠輕輕相撞。
“走。”四人答,聲音像四條河匯成海。
他們并肩邁出第一步。
黑暗在身后溫柔合攏,像子宮緩緩闔上門,像母親最后一次替他們掖好被角。
前方,心跳聲再次響起——
咚、咚、咚——
卻不再是母親的心跳,
而是他們自己的,
滾燙,
嶄新,
且永不止息。
喜歡我在夢里進入世界請大家收藏:()我在夢里進入世界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