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像無數碎裂的骨瓷,砸在門前。他跪在母親緊閉的門外,指尖一遍遍在雪上描“歸”字,字跡旋即被風抹去,又被新雪掩埋。
“不歸”——原來是他親手為自己烙下的寒咒,也是終生不得回頭的敕令。
冰晶應聲炸裂,碎屑化作萬縷雪線,自行穿梭、縫合。白衣裹身時,霜紋游走,像在他心口封上一枚冰鑄的印璽,冷光幽閃——生人勿近,歸途永絕。
姜萊最后。
她捏著月牙鈴的剪影,指腹微顫,遲遲未敢落筆。
腕上,妹妹的心跳忽然輕輕一撞——似小魚躍出水面,濺起催促的漣漪。
她深吸一口氣,在月白胎衣上寫下“姜萊”——
筆劃剛落,胎衣便滲出一片溫熱的羊水,澄澈如滿月之淚。水中浮起妹妹的倒影,薄得像一片被月光剪碎的玻璃。
倒影啟唇,聲音卻是奶聲奶氣的糾正:“姐,我叫‘姜來’,來去的來。”
姜萊指尖一抖,霎時明白——原來自己早把妹妹的名字偷走,卻把妹妹本人遺落在時光之外。
她慌忙以指為筆,欲將字跡抹去,羊水卻倏地收攏,月白緞面自行覆上她的身軀——柔軟似云,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引力。鈴舌化作一枚新月形的淡青胎記,輕輕烙在鎖骨,像魔法的契約,也像一道永難愈合的溫柔缺口。
鏡面的羊膜無聲破裂,四團影子同時睜眼——
那是他們十二歲的自己——
雪夜里不肯歸家的男孩,冰湖上被回聲命名的女孩,賭巷口用玻璃珠占卜未來的孩子,羊水月池里偷走名字的女童。
孩子們從鏡面深處伸出手,掌心仍帶著舊年的霜、湖水的腥、銅幣的銅綠、羊水的溫咸,指尖穿過時光薄霧,與現在的他們十指相扣。
“走吧——”
十二歲沈不歸的聲音像雪落在鐵柵欄上,清脆而冷,“去把母親找回來。”
胎衣巷驟然塌陷,仿佛子宮壁在剎那痙攣,一股溫軟卻蠻橫的推力將四人猛然拋出——
他們跌入一條更柔軟的隧道。
隧道壁由半透明的胎盤絨毛織就,絨毛尖端綴滿細小星辰,像無數盞未點燃的燈,又像未落地的愿望。
每一次呼吸,絨毛便輕輕顫動,星塵隨之簌簌而落,在腳邊鋪成一條微光的河。
盡頭,心跳聲轟然:
咚——咚——咚——
每一聲,便有一盞絨毛燈應聲亮起,光暈交織,照見前方一座倒懸的搖籃。
搖籃由四根濕漉漉的臍帶懸吊,像四根未剪斷的命運之繩。
搖籃底部,生著一張嘴——唇色如初綻的櫻瓣,濕潤、柔軟,微微張合,發出含糊卻執拗的囈語:
“牙……牙……”
林野仰頭,瞳孔驟縮,聲音低得近乎耳語:“那是……我們方才種下的四枚乳牙?”
搖籃的唇間,四枚乳牙已長成四顆森白犬齒,齒尖滴落淡金色液體——
那不是血,是濃縮的時間。
每一滴落地,便化為一圈漣漪,漣漪里各映一道母親的背影:
第一位母親背對漫天風雪,手握門閂,指尖因寒冷而泛青,卻始終沒有回頭;
第二位母親蹲在冰湖中央,將寫有“清”的紙船輕推入裂縫,任湖水將它撕成白蝶;
第三位母親站在賭場門口,將香煙殼上歪歪扭扭的名字一片片撕碎,每一片都換來一枚銅幣的叮當;
第四位母親抱著空襁褓,在月池邊輕輕搖晃,口中低唱“姜來、姜來”,歌聲如月光碎銀,落在無人應答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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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也在找我們。”姜萊的聲音像一縷被羊水浸軟的月光,輕得幾乎要化在空氣里。
沈不歸抬手,雪線從他的指尖垂落,凝成一條冰藍的臍帶,寒光中帶著初生的溫度:“那就把乳牙還回去,把故事補全。”
四人同時伸出手——
犬齒自行脫落,化作四道熾烈的金光,像被黎明點亮的流星,劃破暗紅的穹頂,各自撲向母親的背影。
——風雪之門在吱呀聲中敞開,冰湖裂縫悄然愈合,賭場的銅幣跌落石階發出清脆的回音,月池的水紋收攏成一枚靜止的銀鏡。
母親的影子同時回頭,卻仍隔著一層半透明的胎衣,面孔模糊得像是尚未完成的水墨,又像被淚水暈開的舊相片。
搖籃之唇發出滿足的咕噥,四根臍帶自天穹緩緩垂落——
雪白、漆黑、冰藍、月白——柔軟得像四束剛剛剪下的晨曦,又像四條重新系上的命運。
沈不歸握住雪色臍帶,掌心的冰晶與溫暖交融;
林野攥緊漆黑骰子化成的臍帶,指節間傳來命運的脈搏;
陸清牽起冰藍雪線,雪線在她腕間綻開細小的霜花;
姜萊抱起妹妹心跳凝成的月白臍帶,那心跳與她的動脈輕輕共振,像兩條小魚在暗河里并行。
“一起。”
四人同時躍起,臍帶纏腕,似四道溫柔的鎖鏈,又似四條引路的星流,將他們拉向搖籃深處。
黑暗再次合攏,卻不再冰冷,而是帶著羊水的溫度,帶著母親最后一次輕撫的體溫。
心跳聲驟然重疊——咚、咚、咚——像無數母親在同一秒臨盆,像整個宇宙的心臟在同一瞬跳動。
一聲更清晰的啼哭,在極遠又極近處響起——
那是他們從未聽見的,自己的第一聲,也是母親等待了半生的回答。
黑暗的最深處,一粒微光輕輕亮起,像一粒剛剛破殼的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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