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抬頭,目光卻穿透姜萊,投向更遙遠的虛空。聲音像尚未剪斷的臍帶,在空氣里輕輕抽動,帶著潮濕的回音——
“姐,我冷。”
嬰兒身旁,四枚乳牙靜靜懸浮——正是方才眾人辛苦植下的新芽,如今卻通體血紅,像被浸泡在月蝕的潮汐里。它們排成一枚暗啞的“口”字,中間空得令人牙根發癢,仿佛等待最后一聲嘆息。
規則自地底浮起,由粉白的血管自行扭結而成,一筆一劃仍在脈動:
以牙補口,以血溫聲。
林野用舌尖頂了頂那顆尚未長牢的新牙,骰子在掌心里焦躁地翻面,像一顆急于脫籠的心臟。“意思是——再把剛種下的希望,連根拔起?”
沈不歸卻先一步俯身。指尖落在嬰兒透明的胸口,那里沒有心跳,只有一枚六角冰晶在緩緩旋轉,像被時間遺忘的雪花。
“不,”他聲音低得幾乎融化,“是把我們自己的聲音,借給她。”
話音未落,雪聲于他指間凝成一枚冰針,寒光一閃,刺入自己喉結。
血珠滾落,卻未墜地,半途便被嬰兒胸口那枚冰晶貪婪吸走——仿佛一根看不見的臍帶,把聲音與血色同時抽離。
冰晶瞬間染上一抹猩紅,像黎明破冰的湖面裂開第一道血紋。
“哇——”
嬰兒的啼哭破空而出,清冽得像第一顆星辰墜地。
哭聲落地即凝,化作一枚冰白的乳牙,齒尖仍帶著未散的霧氣,輕輕“咔噠”一聲,嵌入“口”字最上端——
那空缺終于發出滿足的震顫,仿佛一張嘴,嘗到了人間第一絲溫熱。
陸清第二個。
她輕咬舌尖,一點朱砂濺落,在掌心蜿蜒成雪咒。咒文如極細的冰絲,一呼一吸間化作無聲嘆息,飄向嬰兒。
嬰兒鼻翼微翕,將那縷嘆息盡數吸入。瞬息之間,一點寒香在舌尖綻放——雪色梅瓣層層打開,花蕊處凝著一粒冰珠。梅影未散,第二枚乳牙已悄然嵌入“口”字,齒面映出細雪紋路,像初霽的窗花。
林野第三個。
他將漆黑骰子拋向空中。骰子升至,忽而無聲裂開,六瓣棱角旋成六只墨蝶。每只蝶翼皆烙一句童——“來抓我呀”“藏好了沒”“再飛一次”——稚嫩卻帶著曠野的風聲。
墨蝶棲落嬰兒耳廓,稚語化作一陣朗笑。嬰兒笑得牙齦沁出細小血珠,血珠遇風成露,凝成第三枚乳牙,齒端還帶一點緋紅,如初升的櫻桃。
姜萊最后一個。
她解開月牙鈴,鈴體薄如冰魄,微光流轉。輕輕放進嬰兒掌心,鈴舌輕顫,一聲低響。
那聲音竟化出妹妹的嗓音,柔軟得像被羊水浸泡的羽毛:“姐,別再把我弄丟。”
嬰兒五指合攏,鈴聲戛然而止,第四枚乳牙隨之嵌入。齒面映出小小月痕,宛如封存了一道無聲的約定。
至此,“口”字圓滿。
嬰兒緩緩張口,氣流穿過四枚新齒,發出世間最清晰的呼喚——
“媽——”
聲音如破曉之鐘,在井底回蕩,震落穹頂星屑,亦震得四人心口同時一顫。
乳牙井在一聲濕潤的“咔噠”中闔死,像嬰兒吮盡最后一口乳汁后合攏的牙床。臍帶驟然繃緊,仿佛母親藏在黑夜里的指尖,溫柔卻不容抗拒地一扯——命運的肚兜被輕輕拎起。
地面隨即裂開一道幽藍門縫,像黎明被刀刃劃出的第一縷曙色。門后是一條柔軟的通道,壁面布滿血管,猩紅與淡紫交錯,像回到母體的產道——一條用胎盤與心跳鋪就的歸途。
四人相視,喉嚨皆空,卻同時微笑。那笑像四片缺齒的月,殘而明亮。
沈不歸率先俯身,嗓音被冰針割得沙啞,卻仍帶著雪融的溫柔:“走吧——去下一層,去找那個把我們遺忘在搖籃里的母親。”
林野朗聲大笑,笑聲從齒間漏成風笛,卻比從前更亮更野。漆黑骰子在他掌心重新凝成,點數歸零,像一顆被洗亮的星,準備重新擲出宇宙。
姜萊牽住嬰兒的小手——那小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暖,像被晨曦曬透的玉,又像終于有人替她剪斷那條懸了半生的臍帶。
陸清回眸。七層年輪在頭頂緩緩閉合,一頁一頁,像母親替宇宙闔上童話的最后一頁——紙角還帶著奶漬與星光。
四人踏入產道。黑暗溫柔地涌上來,像溫熱的羊水淹沒呼吸,也淹沒所有舊名字。
心跳聲,咚、咚、咚——
這一次,是兩顆心跳。
妹妹的心跳貼在姜萊的腕上,像失而復得的月牙鈴,終于找到了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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