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豁然展開一片空曠的牙槽骨平原,地面布滿乳白色的凹坑,仿佛巨獸輕輕呵氣后留下的吻痕;每一道吻痕里都安睡著一枚乳牙,圓潤、微光,像封存了幼年星塵的小月亮。
天空是一副倒置的牙床,齒根垂掛,仿佛風干的黑色蕨類倒懸于穹頂。風過時,齒根相觸,發出清澈的木琴叮咚,像亡童在暗處彈奏一首乳白色的安眠曲。
凹坑以四人為圓心,呈放射狀層層蕩開——-->>愈遠愈大,及至視線盡頭,乳牙已長成半人高的骨白帳篷,一座座靜默佇立,仿佛等待遷徙的游牧靈魂。
沈不歸俯身,拾起腳邊最近的那枚乳牙。指腹所觸之處,冰涼而輕,像捧住一滴尚未墜落的黎明。
齒冠上刻著一行小字:
沈不歸,七歲,雪夜,母親。
那枚乳牙在他掌心輕得像一片凍住的呼吸。翻過來,齒根處竟嵌著一朵紅梅冰雕——鏡中那朵,花脈里還凝著未滴落的雪聲。花與齒,冷與血,在七歲那年的雪夜里靜靜對峙,仿佛要把他釘回原地,再聽一次母親的腳步踏碎冰殼。
二十步外,陸清的乳牙孤立于風雪。
雪粒為它覆頂,像一座被白幡覆蓋的微型墓碑。
她走近,指骨在雪光里泛青。指尖尚未觸及,雪粒已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行朱砂小字:
陸清,七歲,短指甲,未落的雪。
字痕赤得像封邪的符頭。她掐訣,指腹在字上輕輕一按——雪粒驟然化作灰燼,灰燼里升起一縷灰白童魂,被她并指收入袖中,像收攏一只凍僵的蝶。
林野的乳牙燃著臟話的星屑,黑紅交纏,像一顆仍在呼吸的煤球。
他抬腳,靴尖帶風,踢出一聲裂帛。煤球炸開,火星四濺,蹦出一只漆黑小獸——乳牙林野的舊衣袋化身,袋口是一張咧到耳根的笑。小獸沖他齜出碎齒,旋即縮回齒腔,留下一串滾燙的咒罵在空氣里自燃成灰。
姜萊的乳牙最大,齒冠裂出一道閃電紋,裂紋深處漂著羊水光,像一泓倒懸的月湖。
旁邊躺著妹妹的乳牙,玲瓏如初雪,齒根卻系著一條半透明臍帶——臍帶另一端蜿蜒進那道閃電紋,仿佛把兩個未完成的童年縫在同一道傷口。
姜萊跪下來,指尖輕觸臍帶。羊水光順著指節漫上腕骨,月牙鈴急促“叮叮”,像學徒魔法師第一次撬動星軌。
地面隨之震顫,凹坑邊緣隆起柔軟的牙齦肉壁,粉白中透出青紫血管,像一張正在蘇醒的牙床,要把所有乳牙重新含回溫熱的黑夜。
沈不歸抬眼,聲線冷得像剛磨開的冰刃:“埋,還是不埋?”
陸清不語,只將一枚冰雕棋子按進雪粒壘就的微型墓碑頂端。棋子入雪,迸出細碎的星屑,她低聲補完規則:“埋。但得按拔牙的時辰,一個也錯不得。”
于是,舊序重臨——陸、林、沈、姜,四記心跳對應四枚乳牙,像倒數的喪鐘。
陸清先跪。
她以捉鬼師的指節挖開雪粒,像揭起一張陳年的符紙。自己的乳牙被輕輕放入,雪粒瞬間融化成一泓幽水,水面浮出七歲的自己——短發、舊棉袍、眼神倔強。倒影抬手,遞來一把冰梳,梳背刻著鎮魂咒紋。
“替我梳完最后一次。”那聲音薄得像雪落檐前。
陸清接過,梳齒穿過冰涼的發絲,每一次劃動都帶走一縷殘魂。發影漸淡,終化一聲雪嘯,嗖地鉆進她虎牙缺口,像一把鎖合上了。
凹坑合攏,地表綻出一株冰燈草,葉脈里燃著未落的雪,燈火是她七歲最后的體溫。
林野第二步。
他把那團燃燒臟話的煤球踢進下一個凹坑。火舌怒舔,星屑爆成黑紅的火雨,落地凝成一方漆黑棋盤。棋盤上站著乳牙版的自己,歪頭勾指,笑得牙尖嘴利。
林野大笑,漆黑骰子在指間翻飛,拋入棋盤。骰子滾出六點——火雨應聲凝固,化作六枚黑曜石棋子,排成一個囂張的“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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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牙林野吹了聲口哨,棋盤轟然塌陷,火雨墜入深淵。凹坑合攏,生出一株火焰棘,枝杈掛滿臟話編就的風鈴,風一過,便叮叮當當地爆粗。
沈不歸第三步。
他將嵌在齒根的紅梅冰雕取下,置于掌心。冰雕受體溫所激,化作一滴朱紅淚,墜進凹坑。
淚落即冰,整個凹坑瞬間結成晶棺,冰層下浮出七歲那夜的定格——他抱緊母親,雪落在兩人肩頭,像一場永不融化的葬禮。
畫面凝固,凹坑合攏,破土一株紅梅樹,枝椏覆雪,雪聲簌簌,仿佛替誰補哭。
最后輪到姜萊。
她抱起妹妹那枚更小的乳牙,臍帶自腕間蜿蜒,銀鈴響成暴雨。羊水光在臍帶上流轉,像一條倒懸的河。
她俯身,將妹妹的乳牙安放進凹坑;隨后把自己的閃電裂紋乳牙并置。兩枚月亮般的乳牙緩緩沉墜,羊水涌起潮汐,把她們卷向更幽暗的地心。
凹坑合攏的剎那,地表抽出一株月白藤蔓,藤蔓頂端結出透明果實,果腔里漂浮著尚未出生的妹妹——蜷曲如芽,臍帶仍連著姜萊的脈搏。
藤蔓輕搖,像在為將來的重逢練習呼吸。
四株異植同時拔根而起,平原驟然傾斜,仿佛一枚巨舌翻卷,將最后的殘渣推向深淵。
冰燈草、火焰棘、紅梅樹、月白藤蔓在空中扭曲、熔合,化作四枚齒形鑰匙,落入各自掌心。
鑰匙齒刃上,各自刻著一行小字:
陸——“梳雪為咒”;
林——“擲火成局”;
沈——“落梅封淚”;
姜——“牽月待生”。
四人合攏手指,齒鑰冰涼,像含住了各自命運的最后一枚乳牙。
平原盡頭,牙釉質拱門拔地而起,冷白釉光像一道凍結的閃電。門楣鏤著四個蒼勁小篆——齒列迷宮,筆畫里凝著鐵銹味的月光。門縫恰好是四枚齒形鑰匙的輪廓,仿佛命運提前咬出的齒痕。
四人將鑰匙同時嵌入。
一聲低沉的“喀”,像遠古巨獸合攏了最后的臼齒。拱門緩緩旋開,吐出一道向下旋轉的階梯,螺旋如dna般幽深。扶手是一條條裸露的齒根,蒼白而潮濕;臺階則是一排排齒冠,釉質微光,每一步落下都發出“咚——”的悶響,仿佛把心跳直接踩進骨腔深處。
階梯盡頭,又一道幽藍門縫浮現,像一條尚未愈合的靜脈。
門后,一聲極輕的“晚安”滑落,柔軟得像母親替整個宇宙掖好搖籃的被角,又像黑洞為星辰熄燈。
四人相視,十指再次相扣。
沈不歸低聲,聲音像冰粒滾過瓷盤:“下一層,該是‘牙髓’了。”
林野拋起漆黑骰子,讓它在指尖與黑暗之間翻飛:“那就賭一把——看誰的童年先掉完。”
骰子在空中旋轉,鏡面般的黑曜石映出四張臉——
每一張臉的缺口處,都正悄悄頂出一枚嶄新的乳牙,白得近乎透明,像尚未命名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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