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開的濃墨,將整座城市包裹得嚴嚴實實。客廳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里的壓抑。我靠在臥室門板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冰冷的木質觸感透過襯衫傳來,卻遠不及心里的寒意刺骨。
林舒的哭聲還在臥室里斷斷續續地回蕩,時而壓抑得像被捂住了嘴,時而哽咽得幾乎喘不過氣。每一聲都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我心上反復切割,疼得我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我已經在這門板上靠了三個小時,雙腿發麻,關節僵硬,可絲毫不敢挪動腳步——我怕自已一離開,這僅存的、維持著表面平靜的聯系也會斷裂。
客廳里一片狼藉。茶幾上的白玫瑰是下午特意買的,想哄林舒開心,此刻花瓣已經蔫了大半,邊緣發褐,幾片花瓣落在玻璃桌面上,像風干的淚痕。旁邊的果盤里,草莓和藍莓失去了新鮮的光澤,表皮起了褶皺,就像我們這段被我親手糟蹋得千瘡百孔的婚姻。
我緩緩地直起身,膝蓋發出“咔咔”的聲響,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酸痛。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插進頭發里,用力地抓扯著。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反復回放著下午發生的一切:林舒拿起那張沾著口紅印的紙巾時,眼神里的平靜一點點碎裂;她質問我“這是誰的”時,聲音里的顫抖和難以置信;我慌亂編造謊時,不敢直視她眼睛的狼狽;最后她轉身走進臥室,關門聲輕得像嘆息,卻重得砸碎了我所有的僥幸。
我想起了我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我們住的是老小區的一居室,冬天沒有暖氣,晚上睡覺要裹兩床被子。林舒會早早起床,在狹小的廚房里給我煮面條,霧氣氤氳著她的臉,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加班晚歸,她會在客廳里留一盞小燈,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給我溫好的牛奶。那時候日子過得緊巴巴,可每一天都充滿了笑聲,我們會窩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會為了省幾塊錢的打車費,手牽手走回家,聊著未來的規劃,眼里滿是對生活的憧憬。
可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我升職加薪,換了大房子,買了好車,物質生活越來越富裕,卻把最該珍惜的人丟在了腦后。我總說工作忙,應酬多,常常深夜才回家,有時候甚至一連幾天和林舒說不上幾句話。家里的氣氛越來越冷清,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纏著我說話,不再分享她工作中的趣事,我們的婚姻變成了一個只用來睡覺的空殼,沒有了溫度,沒有了牽掛,只剩下無盡的沉默和疏離。
我知道,婚姻變成這樣,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把工作當成了逃避的借口,逃避婚姻里的平淡,逃避溝通的麻煩,卻忘了婚姻需要經營,感情需要維系。可這些都不能成為我出軌的理由。我像一個自私到極點的懦夫,在婚姻遇到問題時,沒有選擇和林舒一起面對,反而選擇了用最卑劣的方式尋求刺激,傷害了這個世界上最愛我、最對我好的人。
臥室里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偶爾的抽噎聲。我心里的恐慌卻越來越強烈。她在想什么?是在為十二年的感情流淚,還是在心里做了最后的決定?她會原諒我嗎?哪怕只是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還是會直接提出離婚,斬斷我們之間所有的牽連?無數個問題在我腦海里盤旋,讓我坐立難安,像揣了一只亂撞的兔子,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臥室門口,想要聽聽里面的動靜。門板厚重而冰冷,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隔絕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我能想象到林舒此刻的樣子:她或許蜷縮在床上,抱著我們結婚時買的抱枕,淚水浸濕了枕巾;或許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絕望;或許已經累得睡著了,眉頭卻依然緊緊皺著,帶著無法說的痛苦。
就在這時,臥室門突然被拉開了。我嚇得連忙后退一步,對上了林舒的眼睛。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眼周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哭了很久。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嘴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曾經那雙總是含著笑意、充滿靈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失望,像一潭死水,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她沒有看我,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沒有掃過我,只是徑直走向衛生間,輕輕關上了門。很快,里面傳來了水流的聲音,嘩嘩的水聲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卻掩蓋不住我內心的慌亂和愧疚。我知道,她是在用水沖刷掉臉上的淚痕,是在試圖用冷水讓自已清醒,也是在逃避我這個讓她傷心的人。
我重新坐回-->>沙發上,煙癮突然上來了。我從茶幾抽屜里翻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中,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可我卻毫不在意,依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霧繚繞中,我仿佛看到了蘇媚嬌媚的臉龐,看到了我們在一起的那些荒唐時光。曾經,我貪戀她帶來的新鮮感和刺激,沉溺在這種禁忌的快感里無法自拔,可現在,這些畫面只讓我感到無比的惡心和羞恥。
衛生間的水流聲停了。林舒從里面走了出來,她已經洗漱完畢,臉上沒有任何妝容,顯得格外蒼白憔悴。她換了一身干凈的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披在肩上,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落在肩膀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可即使這樣,也掩蓋不住她眼底的疲憊和內心的痛苦。
她徑直走到玄關,彎腰換鞋。她的動作很輕,很緩慢,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樣,難受得喘不過氣。我想上前去,問問她有沒有休息好,想給她遞一條毛巾,想對她說無數句對不起,可我的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無法挪動。我害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神,害怕聽到她決絕的話語,害怕被她徹底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