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輕輕嘆了口氣:“就說日常的吃穿用度吧,我講究些精細,她卻覺得我是鋪張浪費。上次我讓她把飯菜做得精致些,她就跟我吵,說我不懂得過日子。還有這家里的布置,我想維持些往日的格調,她卻總按她的想法隨意改動。”
世平皺了皺眉:“這可能只是生活習慣不同,慢慢磨合或許就好了。”
小姑搖了搖頭:“你不明白,我看她那脾氣,有時候我真擔心自己會遭遇什么不測。我年紀大了,萬一哪天有個好歹,這家里的產業,還有些老物件兒,我怕都被糟踐了。我也沒個別的依靠,只能找你來,你是娘家人,我信得過。”
世平神色凝重起來:“小姑,您別這么說,事情應該不會到那一步。不過您要是有什么安排,盡管告訴我。”
小姑接著說:“我想讓你知道,這宅院里東廂的那個柜子里,有些我多年積攢的首飾,還有些地契文書,都很重要。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得幫我看著點,別讓它們被胡亂處置了。”
世平點頭道:“姑母放心,我會的。不過我覺得您還是要和表嫂子好好談談,把您的想法和顧慮都說出來,也許能化解矛盾。”
小姑苦笑道:“我試過,可她根本聽不進去。罷了,你先知道這些情況,我心里也算是有個底。”
世平點了點頭。問道:“表哥呢?”
“他常常在農場忙,他是農藝師,到處都請他去,他很少在家,他要是在家,我也可以向他訴訴苦,你姑父走了,我沒有人可以訴苦,只有托人請你來,也好排解排解我心里的苦惱。”小姑說。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還有,你回去告訴你媽,我對不起她,以前說話不慎,多有得罪,請她原諒。沒辦法,咱們任家的女兒都有這個臭毛病,有話就說,不管別人聽不聽,接受不接受,自己說了心里舒服,不管聽的人舒服不舒服。你去跟你媽好好說說,我沒有壞心眼,也是希望她把家弄好一些,你父親去世的早,就是不去世,他從小嬌生慣養,也沒啥本事,就只生下你們姊妹幾個。”
“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世平說道。
“那就好,你媽她很要強,這個和我相似,就是在收拾屋子和個人衛生方面,我很看不慣,她也知道勤儉節約,要不然,你們早就不行了。還有,旁人都在看咱們任家的笑話,咱們一定要爭氣,混出個樣子讓他們瞧瞧。”小姑說道。
小姑坐在略顯破舊的屋子里,眼神里滿是落寞與無奈,看到世平來了,趕忙起身拉著世平的手,讓他坐在身邊,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開口道:
“世平呀,小姑如今可算是遭了難了,那個媳婦呀,對我一點都不好,整天不是冷冷語,就是指桑罵槐的,我這心里別提多委屈了。”
世平皺著眉頭,有些心疼地問:“小姑,怎么會這樣啊?”
小姑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懊悔:“唉,這都怪我呀,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嫁出去了,過得比娘家人好,打心眼里瞧不起你們。特別是對你媽,也就是我那弟媳婦,總是挑三揀四,說話也沒個好聲好氣的,覺得她這不好那不行,處處顯擺自己的能耐。”
世平微微沉默了一下,還是輕聲說道:“小姑,過去的事兒都過去了,您也別太自責了。”
小姑卻搖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哪能就過去呀,我現在才知道,自己當初有多糊涂,多傷人。人吶,不能太把自己當回事兒,更不能瞧不起自家人。現在我落難了,身邊連個能幫襯的都沒有,思來想去,只有娘家人能靠得住了呀。”
世平握住小姑的手,安慰道:“小姑,您別太傷心了,有啥難處您跟我說,我能幫的肯定幫。”
小姑趕忙擦了擦眼淚,急切地說:“世平,小姑求求你了,你幫小姑去跟那媳婦說說,讓她別再這么欺負我了。我知道我以前對不住你們,可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就盼著你能給我撐撐腰,讓我這往后的日子能好過些呀。”
世平點點頭,認真地說:“小姑,您放心吧,我會去和她講講道理的,不過您以后也別太往心里去了,一家人還是要和和睦睦的才好。”
小姑連連點頭,滿是感激地看著世平:“謝謝你呀,世平,經過這一遭,我算是明白了,親情才是最珍貴的,以前我弄丟了,以后可得好好珍惜了。”
在那間有些昏暗的堂屋里,小姑滿臉憂愁地坐在椅子上,繼續傾訴。
北風卷著雪粒子拍打著雕花窗,小姑媽顫抖著手指將銅火盆往世平腳邊挪了挪。
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里都藏著陰影,鬢邊的銀簪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是當年她出嫁時,任家老太太特意找銀匠打的樣式。
“世平啊......”她聲音沙啞,從檀木匣里摸出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帕子,上面繡著的并蒂蓮已有些褪色,“以前總覺得自己嫁得好,回娘家時連正眼都不瞧你娘......”
話未說完,淚水已在她渾濁的眼睛里打轉,“現在才知道,命苦的人何苦為難命苦的人。”
世平望著小姑媽浮腫的手背,那些曾經保養得細膩的肌膚如今爬滿了老年斑,像深秋枯葉上的霉斑。
她端起粗瓷碗喝中藥時,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道細紋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這鐲子,是她曾經最得意的嫁妝,如今卻成了扎在心里的刺。
“姑媽,過去的事就別想了。”世平將烤得溫熱的紅薯塞進她手里,紅薯皮裂開的地方冒著熱氣,“您瞧,我媽總念叨您年輕時教她繡鴛鴦的事呢。”
他瞥見八仙桌上倒扣著的全家福,照片邊緣被磨得起了毛邊,表嫂尖利的指甲印還留在照片上。
小姑媽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繡著金線的帕子掩住嘴,指節泛著青白。“她天天鬧著分家產,你表哥......”她哽咽著,“連個屁都不敢放。我現在啊,連想吃口熱乎的粥都得看她臉色。”
說著,她突然掀開衣襟,露出腰上的膏藥,“前兒提水摔的,她還說我是裝病。”
世平鼻子發酸,想起小時候來姑媽家,她總是從雕花樟木箱里翻出蜜餞果子,用描金碟子盛著,笑著看他吃得滿嘴甜漿。
如今這屋子依舊氣派,檀木家具泛著幽幽的光,卻處處透著冷清。
墻角的座鐘停了,鐘擺不再搖晃,仿佛連時間都在這里停滯。
“姑媽,等開春了,我接您去我家住些日子。”世平握住她冰涼的手,“我媳婦雖說性子急,但心是好的。您教教她做您拿手的桂花糕,她肯定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