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唱起了當地的民謠,悠揚的歌聲在院子里飄蕩。其他人也跟著哼唱起來,歌聲、笑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是一場盛大的鄉村交響樂。
簡易的木桌上擺滿了粗瓷大碗和自家釀的米酒。酒液在泛著微微的濁光,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村民建房師傅和左鄰右舍及村組干部圍桌而坐,臉龐被酒意染得通紅。其中一位大漢站起身來,擼起袖子,高聲喊道:“今日這新房落成,大伙都得盡興!來,咱劃兩拳!”說罷,他伸出粗壯的手掌,在空中揮舞了一下。
旁邊的人紛紛響應,兩人一組開始劃拳。“哥倆好啊!五魁首啊!”喊叫聲此起彼伏,震得院子里的樹枝都微微顫動。一位中年漢子瞇著眼,緊盯著對手的手勢,嘴里快速地喊著拳令,每喊一句,身體都跟著向前傾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對手也不甘示弱,漲紅了臉,聲音洪亮得如同洪鐘,手中的拳頭快速變換著姿勢。
贏了拳的人開懷大笑,端起大碗,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胸前的衣衫。輸了的人則捶胸頓足,懊惱地嘆口氣,也端起碗來,一飲而盡,隨后抹了抹嘴,嚷嚷著:“再來!再來!”
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劃拳喝酒,偶爾撿起地上的花生殼互相丟擲。婦女們則在一旁笑著搖頭,時不時叮囑自家男人少喝點。而老人們坐在角落,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眼神里滿是對這熱鬧場景的欣慰與滿足。整個院子沉浸在一片歡聲笑語、熱鬧非凡的氛圍之中,這新房落成的喜悅在這劃拳喝酒聲中被渲染得淋漓盡致。
世和萬萬沒想到,新房落成,會來這么多人,幸虧姐姐世蘭馳援娘家,讓娘家度過難關,不管怎樣,總算在郭任莊有了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家,自己的院子還有自己的面子。這新房算是郭任莊在偉人去世后建造的第一幢,在方圓十里八鄉,都算可圈可點的讓人驕傲的事。
世和在新房落成后,又和世平在家收拾了幾天,冰玉看見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也無可奈何了,看來有了新房子,就可以再懷孩子再生孩子,要不然,以后這房子給誰呢?
果然,在世和離開后不久,冰玉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把這個消息寫信給世和,世和知道后非常開心,祈禱上蒼賜給他們一個兒子。
油燈將窗紙染成昏黃,世和捧著線裝本《增廣賢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邊緣磨損的“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劉冰玉倚在土炕上,隆起的腹部在粗布棉被下顯出柔和的弧度,繡著并蒂蓮的鞋面隨著她晃動的腳尖輕輕搖晃。
“這胎定是男娃。“世和突然合上書,震得炕桌上的茶碗叮當作響。
他起身從木匣里摸出枚銅錢,在油燈下照得發亮,“昨兒我在村頭老槐樹下求了簽,簽文說'麒麟送子入寒門'。“銅錢被他反復拋起,在半空劃出細碎的銀弧,“冰玉,你可得給我爭口氣。“
劉冰玉垂下眼睫,繡著鴛鴦的帕子被攥出褶皺。
窗外傳來馬江平幫人修農具的敲打聲,叮叮當當混著夜風卷進屋內。
她想起懷孕三個月時,世和特意去縣城買了酸杏,說是“酸兒辣女“,可當她想吃辣蘿卜時,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深夜,世和跪在祖宗牌位前,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
月光透過窗欞斜斜切在他背上,將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列祖列宗在上,“他聲音發顫,指尖死死摳住青磚縫里的泥土,“
世和自幼熟讀《朱子家訓》,深知延續香火乃頭等大事。若能賜我一子,我愿戒葷三年,日日焚香...“
祠堂角落的蜘蛛被驚動,垂落的絲線在月光中晃蕩。
次日清晨,劉冰玉看著世和往供桌添了盤油炸花生米――那是過年才舍得吃的稀罕物。
男人對著牌位三叩九拜,后腰的老寒腿在起身時發出咯吱聲響,卻仍固執地將最好的位置留給香爐,生怕香灰落不到祖宗牌位前。
“等孩子出生,“世和撫摸著族譜上泛黃的名字,眼中泛起血絲,“我要請村里最有名的先生取名,再擺三天流水席。“
他的目光掃過妻子的肚子,突然攥緊拳頭,“要是女娃...“話音戛然而止,唯有油燈芯爆裂的噼啪聲,驚得梁上燕子撲棱棱亂飛。
世和現在一門心思是賺錢,要想得到更多的錢,就要好好表現,把工資級別給提上去。他的工作格外賣力。
從不曠工,也不請假,領導對他一致好評。工資級別在一起到單位的人中是最高的。
在農田里,陽光熾熱地灑在每一株莊稼上。勞作中的人們正揮灑著汗水,在休息的時候,冰玉刨出一個紅薯,用鐮刀將皮削去,然后生吃起來,吃著吃著,突然感到下腹部一陣疼痛,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痛苦的低吟,雙手不自覺地護住隆起的腹部。
周圍一起干活后在地頭休息的村民先是一愣,隨即圍了過來,臉上滿是慌張與無措。
一位上了年紀的大媽,手忙腳亂地在孕婦身邊踱步,嘴里念叨著:“這可咋弄,這可咋弄啊?”幾個年輕的小伙子也傻了眼,站在那里干著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一位大嫂還算鎮定些,她蹲下身子,輕輕握住冰玉的手,試圖安撫她,可聲音里也帶著一絲顫抖:“冰玉妹子,你先別急,咱這就想辦法。”然而,在那個醫療條件相對匱乏、交通不便的年代,大家對于即將到來的分娩都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