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在屋內搖曳,世和拖著疲憊的身軀推開了家門。
剛一進屋,就聽到妻子在里屋傳來的重重嘆息聲。
世和走進里屋,看到妻子坐在床邊,眼神中滿是煩躁與不安。
“哎,這都第三個了。前面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夠讓人操心的,這又要添人添口了,咋辦啊!”妻子皺著眉頭,聲音帶著一絲埋怨。
世和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簡陋的屋子,腦海里瞬間浮現出未來更加沉重的生活負擔。
家里本就不寬裕,多一個孩子意味著更多的花銷,更多的操勞。
妻子還在不停地念叨著,抱怨身體的不適、生活的艱難。
世和默默地聽著,心中的煩悶逐漸升騰。
他在城里的工作已經讓他精疲力竭,處處賠小心,謹慎行,不敢得罪上級和同級,更不能得罪下級,甚至看大門的門衛都不能得罪,門衛也有關系,也是城里人,有城里人的優越感。
他回到家本想尋得一絲安寧,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和妻子的煩躁攪得心煩意亂。
“我還是回城里上班吧,單位事兒多。可能要調到大城市去,現在正在審查,合適的才要。不合適就難說了。”世和終于忍不住說道。
妻子瞪大了眼睛,憤怒地看著他:“你這就要走?我懷著孩子這么辛苦,你都不打算陪陪我?”
“不是,現在是關鍵期,要看表現,表現好的會被調到更好的城市。不好的,就還呆在這里,難說以后會怎么樣?”世和別過頭,避開妻子的目光,他實在無法忍受這壓抑的氛圍。
“你不是要故意逃避責任吧?咋才回來沒兩天就要走?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呢?”劉冰玉問道。
“不是,我沒有想法,也不是故意逃避責任,我是想到大城市去,工資會調高,我的工資都是你的,每個月給你寄錢是生活費。沒有別的,要是我逃避責任,就不會給你錢,我會拿著錢胡吃海喝,穿金戴銀,不會想到你和孩子。”世和說道。
“那你打算去哪個城市?”
“這個不是由我來決定的,目前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和我們一樣的縣,不過,人家單位福利好。還有一個在大城市,是管我們這個地方的大城市。那個地方的工資福利不是很高,但是后勁兒很足。”世和說道。
“我還是覺得大城市好,你要是去和我們這個縣同級的單位,哪怕現在工資福利好,不等于將來一直好,眼光放遠點,還是大城市好。將來有更多的機會。”冰玉說道。
“再說吧,看上級咋安排,如果讓我選,就選錢多的,馬上又要添丁添口了,沒有錢交超支的,沒有工分,你們娘兒幾個咋生活呢?”世和說道。
“你咋這么犟呢?應該去大城市,沒出息的人才會待在小地方呢。”冰玉說道。
世和聽了,心里窩著火,沒地方發,他強忍住,其實,他也忽視了孕期的女人更容易發火,不管怎么樣,他已經忽視了這個生理特點,于是他也不道歉,也不吭聲,沒有搭話,想用無聲來反駁。
八月的蟬鳴撕開燥熱的黃昏,世和攥著醫院開的出生證明,指腹反復摩挲“三胎“字樣,汗漬在薄紙上洇出深色褶皺。
產房外的水泥地燙得他來回踱步,遠處筒子樓的煤爐正升起裊裊炊煙,混著消毒水的氣味鉆進鼻腔。
推開家門時,劉冰玉正倚在掉漆的木椅上給老二喂奶。
褪色的碎花圍裙上沾著奶漬,懷里的嬰兒突然啼哭,驚飛了窗臺上啄米的麻雀。
“奶粉又見底了。“她聲音沙啞,發梢還沾著上午糊墻用的漿糊,“隊里通知明天要交超生罰款,說是......“
世和猛地踢翻腳邊的搪瓷盆,濺起的臟水在磚地上蜿蜒成河。
他扯松領帶癱坐在床沿,軍用挎包從肩頭滑落,露出里面硬塞的半袋紅薯干――這是母親偷偷塞進他行李的。
窗外傳來鄰居家收音機里鄧麗君的歌聲,甜膩的旋律和屋里的壓抑形成刺目對比。
深夜,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在斑駁的墻上投下碎影。世和摸黑點起煤油燈,翻開壓在箱底的工資條。基本工資三十七塊五,扣除房租水電,再加上給老家寄的錢,攥在手里的零頭連半罐奶粉都換不來。
劉冰玉突然翻了個身,睡夢中呢喃著“孩子......“,他慌忙用袖口掩住跳動的火苗,生怕驚醒熟睡的妻兒。
天未亮時,世和摸出藏在墻縫里的鐵皮盒。
生銹的鎖扣咔嗒彈開,露出里面零散的硬幣和幾張皺巴巴的糧票。
老二突然哭鬧起來,哭聲驚醒了老大,小屋里頓時亂作一團。
他望著妻子蓬亂的頭發和孩子們通紅的小臉,鐵皮盒“啪“地合上,震落了盒角的蜘蛛網。
遠處傳來早班電車的叮當聲,新一天的重壓,又沉甸甸地壓在了肩頭。
他開始收拾自己的包袱,手忙腳亂中,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屋里格外刺耳。
妻子的哭聲也隨之響起,可世和卻像著了魔一樣,只想盡快逃離這個家,逃離這即將被新生命打破的生活困境。
他匆匆打開門,不顧妻子在身后的呼喊,一頭扎進了外面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妻子的哭泣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蕩。
他連夜回到單位,在走廊里遇到馬江平,馬江平問道:“假期還沒修完吧?”
“沒有。”
“也沒通知加班啊!”馬江平說道。
“是的,沒有安排加班。是我自愿來的。”
“不是吧,你肯定在家生氣來的。”馬江平說道。
“別提了,上班很單純,回家都是事。”
二人說著,到了宿舍。
在單位那略顯簡陋的宿舍里,世和眉頭緊鎖,滿臉疲憊地對同事馬江平訴說著心中的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