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我愛聽。老封建們都覺得女子不如男,打仗不如男,讀書寫字不如男,其實都是錯的,我看有很多男的不行,大小事都是女的在前頭頂著,男女不平等,讓很多女的失去學認字讀書寫文章的機會。這個是很不公平的。”世蘭說道。
“現在提倡男女平等,婦女能頂半邊天。”
“我看不能太過,要是給婦女太多權,恐怕會亂套,因為女人的想法和男人不一樣。”
“對。杜利明家是這里嗎?”世和指著一幢房屋問道。
“對,就在這里。他是劉冰玉的表叔。”
杜利明在生產隊里喂馬。
他家里窮,一直找不到媳婦,不過,他很會照料牲畜,加之他沒有力氣,病比較多,生產隊也照顧他,就不讓他下地干活,只管把馬照料好就行。
馬用來拉馬車,趕馬車到城里供銷社拉貨,回來在生產隊代銷點出售,為全村老百姓服務。馬車的重要性不用多說,有時候,也用馬來給地松土,在耕牛不夠用的情況下,會用馬來拉犁耙。
杜利明的婚事,是生產隊隊長給操心辦的,隊長的一個遠房親戚,住在山里,生來就有點呆傻。
她這樣子,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也沒人來提親,親戚知道的,也都著急去找,只差拉郎配了。
人家聽說她的這種情況,只有搖頭,不可能接受一個呆傻的女人。
隊長也操心,看到喂馬的杜利明,知道他是單身,就將那個傻女人往杜利明那里說,找媒人去杜利明那里提親。
杜利明拿不定主意,就找杜老漢,他一聽,開始不答應,媒人鼓吹傻女人只是輕微的,不嚴重,小時候得腦膜炎,因為治療不及時,落下后遺癥,其他方面都正常。
杜老漢本身沒結婚,也不知道其他功能咋回事,只是猜測她是一個女人,腦瓜不好用,說話口齒不清,其他都沒問題,包括生兒育女,他明白這個后,不想讓杜利明學自己,要趁早結婚,將來老了才有依靠,這就是養兒防老。
如果不結婚,沒有后代,老年的光景可想而知,是比較凄慘的。
村里的五保戶,大概都是這樣,家里冷冷清清,只有逢年過節才有點人氣,平時都是一個人吃一個人住一個人照顧自己,從青年到中年還說得過去,沒問題,生活能自理,等到了晚年,就很麻煩了。
杜老漢同意這門親事,讓杜利明結婚,杜利明一人生活習慣了,突然說要給他介紹一個女人跟他一起住,他有些猶豫,還說有些呆傻,他就糾結了,照料牛馬還沒問題,照料人而且是女人,就有些考驗人了。
“我覺得女人不好。”
“能給你生兒育女,咋不好?”
“我一個人獨來獨往,自由自在,娶個女人不等于找個管家婆嗎?”
“話不能這么說,她不是正常人,呆傻,連話都說不清,只能靠猜,說不出,怎么管你,只有你管她還差不多。你看我,年輕的時候喜歡玩,不想被女人管,結果到現在人老了沒人管,如果早年娶個老婆回來,不至于現在我一個人過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杜老漢說道。
“你看看你條件咋樣,一身都是病,說話都沒力氣,只能喂牛馬,生產隊照顧你,給你派這個活,你的身子板不硬朗,說不定還沒我的好,你有啥子驕傲的?還不趁這機會答應了,給你安個家,說出去也好聽,免得總說你一條光棍,你覺得你的外號叫杜光棍好聽嗎?”杜老漢問道。
“我怕拖累人家,我一身病,需要人照顧,她是呆傻人,她能照顧我嗎?”
“人都還沒見到,不看看再下結論嗎?”
“那就先見見再說吧。”
他們取得了一致意見。
兩個光棍,對女人有各自的看法,他們能取得一致意見,基于對衰老和疾病的恐懼。
杜老漢到了這個年紀,也就作罷了,杜利明還年輕,如果錯過,就完了。杜老漢拿自己的親身經歷來現身說法,杜利明害怕了,接受了現實。
哪怕電影看了,七仙女下凡,劉三姐,那些都不是自己的,屬于自己的,是有缺陷的,好像趕集,去得早,結果沒找到合適的,最后撿了一個別人不要的。這種無奈,讓他無能為力,他的心比天高,可是身為下賤,哪怕不講身份,也是殘酷的現實,這是無聲的規則,并時刻發揮作用。
后來他就娶了這個啞巴新娘,算是湊合成一家人。
他們結婚的時候,沒有親戚來祝賀,只有劉冰玉一家來了。
他們得到第一個孩子,是兒子,沒有親戚來祝賀,只有劉冰玉一家來了。
他們得到第二個孩子,是女兒,還是沒有親戚來祝賀,劉冰玉又來了。
后來他們再也沒生孩子。也習慣了沒人來祝賀。
可是,每當別人家有紅白喜事,都來叫他,杜利明都去,逢請必去,隨禮也有,多少不等。
他已經麻木了,對于沒有親戚登門,他想,這是好事,如果親戚來了,怎么辦?誰來招待?誰做飯?誰陪客?誰能幫他一把?妻子能不搗亂就謝天謝地了。
這么一個啞巴老婆,對自己的孩子非常上心,時刻盯著孩子別惹禍,離開危險,吃飯的時候,就喊,聲音獨特,只有孩子能聽懂。只要她喊,誰都聽不懂,他的兒子女兒能聽懂,聲音響亮,不管孩子在哪里,他們準能回來。
兒子和女兒都十分敏感,知道自己的媽媽和別的小朋友的媽媽不一樣,小伙伴們有時候也拿他們的媽媽取笑,他們就上前打,以此維護自己媽媽的尊嚴。
兒子名叫杜寶國,女兒名叫杜寶青。
兄妹倆非常團結,杜利明經常教導他倆說:“你們來到這個世界不容易,在起跑線上都輸了,你們的就比別人低,因為你們的父母都有殘缺,好在蒼天有眼,你們生下來是健全的,不比別人差。你們要團結,要一致對外,不要搞窩里斗,因為很多人都在看咱們的笑話,很多人都會在茶余飯后說咱們家的閑話,把咱們家的人當做笑料。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爸爸,他們都笑話咱,咱要爭氣,不讓他們笑話。”寶國說。
“是的。咱們家不比別人少什么。就是身體有缺陷,咱們憑誠實勞動,不偷不搶,光明正大。”杜利明說道。
“爸爸,那我媽為什么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啊,啊地叫喚呢?”
“你媽媽是特別的媽媽,世上只有媽媽好,她是你們最好的媽媽,她會說天上的話,因為她是老天爺給你們的媽媽,所以說話是天語,一般人聽不懂,只有你們能聽懂對嗎?”
“對,每次喊吃飯,我們都知道,還有很多,她想說的,我們都聽懂了。”寶青說。
“這就對了!你媽媽很特別,是上天給我們的寶貝,不要嫌棄你媽媽,世上只有媽媽不可選擇,誰想當她的孩子,誰能聽懂她的話,都不是隨隨便便得到的。”杜利明說道。
自此以后,兩個孩子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中慢慢長大,不管別人怎樣風風語,他倆始終團結一致,在成長過程中,別人家孩子出現的問題,在他家不存在,讓杜利明深感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