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平才七歲,看躲不過去,就承認是他弄的,世和二話不說,上前抓住世平,舉起右手,將中指拱起,形成一個弧度,然后從上往下,直接打到世平頭上,打得世平眼冒金星,頭皮火辣辣地疼。
世平哭著求饒,世和才松了手,厲聲問:“你咋把自己家的東西讓別人糟蹋呢?你也不想想,你去摘別人家的桃,會不會挨打?我們家是不是特富有?”
“不是。”
“既然不是,你干嘛要打腫臉充胖子?桃子給別人,別人不會說你好,反而會說你憨,說你傻,你咋不想想這個道理呢?”
“哥,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記住,不是桃子多么金貴,是你不會做人,你要想辦法從外面弄吃的回來,這樣才能活下去,如果弄不到吃的,我們就會死,就像咱爸那樣。你知道的,很多人連樹皮、觀音土等等,都吃,不吃不行,不吃就會死,已經有不少人死了。你還不注意,今天打你是給你一個教訓,大家都有吃的,無所謂,你分給大家吃桃說明你有愛心,懂得分享好東西。但在困難時期,就不必這樣做。你不是菩薩,不能普度眾生,你沒能力,去拯救萬民,你只是你,一個七歲小男孩而已。你知道嗎?”世和說。
“我知道了。哥,以后不會給外人吃桃了。”世平說。
“知道就好,不光是桃,所有咱家的東西,都不能隨便給人,人家有東西,也沒見給你,你要看人,哪些人值得交往,哪些人果斷斷交,不要和他玩了,因為有的人本來就是喜歡占人家便宜的。”世和說。
“我現在知道了,以后小心。”世平說。
“好的,去玩吧,順便撿點柴回來。”世和吩咐道。
“好!”
世平答應一聲,蹦蹦跳跳跑開去。他的小伙伴們見到他挨打,早就一哄而散。
世平還要去找。
沒找到小伙伴,找到了一些被大風刮掉的枯樹枝,撿到一些酸棗,一并帶回來,交給世和,世和讓他把柴放在灶屋里面,把酸棗拿去洗了吃,世平洗完酸棗,給他媽媽吃,他媽高興得很,直夸他懂事。
世平又拿給世和,世和說:“留著自己吃,別吃多了,保存一些,下次再吃。”
世平點點頭。
自從挨打之后,世平不敢拿自己的東西給別人吃了,他很清楚,他哥哥的功夫厲害,拱起中指一陣敲打腦殼,其他指頭握成拳頭狀打誰誰都受不了。
他的父親才明去世后,家里少了人,越發顯得貧寒,人氣上不去,人們一臉的鄙夷之色。后來,世和的出色表現,被大隊選中,在大隊辦公室工作。
民兵連長犯了錯誤,不聽指揮,經研究,就將他削職為民,不再擔任這個職務,出了這個空缺,就想到了世和。
蔡支書已經上臺,他對不聽話的又不講道理的人進行撤換,連長是其中的一個,世和就填補了連長這個空缺,成為新的連長。
當上了連長,世和一家才慢慢被人看得起,比以前的狀況好一些,且有轉變的跡象。
世和協助蔡支書工作,他年紀輕輕,血氣方剛,不管走到哪里,哪里都畢恭畢敬,特別是那些成分不好的家庭,更對他待為上賓,十分敬佩,在他面前生怕說錯話,唯唯諾諾。
那年深冬,北風卷著枯草掠過郭任莊的打谷場。
任世和緊了緊腰間的牛皮帶,軍綠色棉襖袖口磨得發亮,他盯著蔡支書家透出的煤油燈暖黃光暈,指節叩響木門時,門軸發出干澀的吱呀聲。
“世和來了,快坐。“蔡支書從八仙桌上拿起旱煙袋,銅煙鍋在燭火上燎出星火,“民兵連的事,組織上定了你當連長。“
煙霧在兩人中間彌漫,任世和看見支書鬢角新添的白發,想起去年抗旱時,這人帶著全村人在井臺邊守了三天三夜。
“支書,我怕干不好...“任世和搓著粗糙的手掌,指甲縫里還殘留著秋收時的泥土。
蔡支書突然笑了,煙袋桿在木桌上磕出脆響:“怕啥?你在縣一中讀過書,肚子里有墨水。農閑時接著啃書本,別讓學問生銹。“
窗外傳來梆子聲,更夫拖著長腔:“天干物燥――小心火燭――“蔡支書起身從墻縫里抽出一本包著藍布的《選集》,書脊上的字跡被磨得模糊:“晚上沒啥娛樂,你就著煤油燈讀這個。像咱村西頭的老瞎子,沒燈油就摸黑編竹簍,日子總能過出亮堂來。“
此后每個月朗星稀的夜晚,郭任莊的碾盤邊總會圍滿鄉親。
任世和披著月光,把白天讀到的故事講給大家:從木蘭替父從軍,到武松打虎景陽岡。
老人們吧嗒著煙袋,孩子們枕著母親的膝蓋,連狗都安靜地趴在人群邊緣。
有次講到智取生辰綱,二柱突然跳起來:“世和哥,那白勝賣的酒里真下了蒙汗藥?“
人群哄笑中,任世和看見蔡支書站在槐樹影里,煙頭明明滅滅,像天上閃爍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