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妻子遞來的藥瓶,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玻璃:“婚禮當天,我安排可靠的人在婚禮現場周圍多撒些花粉,到時候就熱鬧了,估計劉志敏連打噴嚏,十分狼狽。再散布消息,說任家為不想和劉志敏結婚,世平另有所愛,愛的人是韓秀紅。“
妻子重新坐回沙發,拿起蘋果繼續削皮,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蔡家最要面子,到時候肯定以為任家故意羞辱。“
窗外,一片烏云悄然遮住月亮。
徐德恨望著黑暗中的郭任莊的輪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較量里,任世平的婚禮,將成為他們扳倒對手的第一步。
矮桌上的茶水漸漸冷卻,茶葉沉淀在杯底,像極了即將被碾碎的陰謀。
暮夏,蟬鳴在郭任莊的老棗樹上扯出綿長的尾音。
任世和蹲在院門口,低著頭,抽著大公雞香煙。
弟弟任世平倚著木門,軍綠色挎包帶子在手指間繞來繞去,鞋面沾著新蹭的黃土。
“秀紅家離鎮上還有二十里山路。“任世和站起身,拍了拍藍布中山裝前襟,口袋里的供銷社糖果紙發出o@聲響,“你記著,過了獨木橋往右拐,第三戶人家,門口拴著黃狗的就是。“
任世平喉結滾動,想起三年前送韓秀紅回城時,她站在長途汽車站門口,兩條麻花辮在風里晃啊晃。
那時他塞給她一顆大白兔奶糖,她含在嘴里,眼淚把糖紙都洇濕了。
日頭爬上來時,任世平踏上蜿蜒的土路。
露水打濕的褲腳沾滿草籽,遠處山坳里傳來布谷鳥的啼鳴。
獨木橋在腳下吱呀作響,橋下溪水裹挾著落花奔騰而過。
他摸了摸挎包里的麥乳精,玻璃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韓秀紅家的土坯房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暖黃。
門口的黃狗突然狂吠起來,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
門“吱呀“一聲開了,韓秀紅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門口,麻花辮換成了齊耳短發,額前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世平?“她的聲音像山間滾落的清泉,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任世平的喉嚨突然發緊,從挎包里掏出麥乳精時,手心里全是汗:“我哥...他想見見你。“
夕陽給郭任莊鍍上一層金邊時,兩人的影子在土路上越拉越長。
任世和站在村口老棗樹下,遠遠看見弟弟和韓秀紅并肩走來。
姑娘手里攥著麥乳精,偶爾側頭聽任世平說話,露出羞澀的笑。
當晚,煤油燈在堂屋投下昏黃的光暈。
任世和掐滅一支煙,打量著低頭坐在板凳上的韓秀紅:“秀紅啊,世平這孩子實誠。要是你不嫌棄,選個日子把婚事定了?“
韓秀紅的指尖絞著衣角,紅暈從脖頸蔓延到耳根。
任世平望著她顫動的睫毛,突然想起那年分別時,她在汽車揚塵里追著跑的模樣。
韓秀紅羞紅了臉說:“我對世平沒意見,就是我媽不同意,我是老大,弟弟妹妹都還小,指望我多給家里做點活,減輕父母的負擔,婚事先不用談,晚點再說。”
說完,韓秀紅就走了。
世和弄得云里霧里,過了一天,世和讓世平再去一趟,請韓秀紅來家吃飯,韓秀紅也不答應。
再說世平請不來韓秀紅,他也沒面子,在那嘆氣,蹲在那,垂頭喪氣。
“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被這點小事難倒,要不,你去接敏過來,反正已經準備了,我也回來了,總不能無功而返吧!見了面,拿定主意,定下這門親事就萬事大吉。以后的事就好辦了。先咬個牙印再說,知道疼就好辦,免得瞎忙活半天,竹籃打水一場空,做事貴在速戰速決,夜一長,夢就多。”世和說。
“那怎么辦?都還沒跟蔡支書說。”世平說。
“不用說,蔡支書那我來說。你直接騎車去接敏過來,就說過來吃飯,別的不要說了。”世和說。
世平答應一聲,跨上自行車,去接敏過來。
這邊世和走路去大隊辦公室,看到熟悉的地方,有些激動。
這個地方他熟悉,大隊辦其實在學校里,占了半間教室,十分簡陋,里面就放了兩張桌子,墻上掛著文件。桌子上放著幾張舊報紙。
以前的老報紙被人順走,拿去用于日常消費品了。
蔡支書正坐在那里看報紙,抬頭一看,立馬站起來。
“哎呀,這是什么風,把大才子吹來了?”
“蔡書記,這是西風,我從西邊來,不是西風嗎?”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你來自東方,到了西邊大城市,又從大城市回來,天天忙個不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恨不得工作三百六十六天,你要把工資級別漲到最高級嗎?拿那么錢干什么?”
“哪里有錢?有錢也給幾個冤家了。上有老,下有小,娃娃多,中間有個老婆也是娃娃,你說,我的那個三瓜倆棗的錢夠不夠折騰?不是每年都超支嗎?你看看大隊的會計賬不就知道了嗎?我啥時候扯過謊撩過白的?”世和說。
“你是誠實人,我知道,你這么長時間不回來,也不寫個信,你得到了富貴,升到一個級別,就忘了我這個老哥子了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