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世和已經端上了鐵飯碗,這個在農村人的眼中,可是香餑餑,端上鐵飯碗,就再也不怕挨餓,吃上商品糧,是這一代人的夢想,夢寐以求,如果能實現這個夢想,就算成功。
韓秀紅覺得世平這個小伙子不錯,年紀輕輕,就挑起家庭的重擔,不過,正因為家庭負擔重,韓秀紅的母親一直不看好這個婚姻。
世平約韓秀紅出來,說:“我哥專門回來看看你,把婚事定下來,他很忙的,請假都不容易,你看行不行?”
“這不太好吧!”
“咋了?”
“我們還沒結婚,你哥怎么能見呢?”
“正因為沒結婚,先看看,然后讓我哥來定下婚事。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了父親,是哥哥撫養我長大。大小事我都要跟他商量的。”
“是這樣啊!不過,按照農村的規矩,結婚之前,是不能見大伯的。你們家情況特殊,我還要跟我媽商量商量。免得我擅自作主,讓她生氣。”韓秀紅說。
“你的事你做主,啥子都聽你媽的,恐怕以后難搞。”
“你說這話是啥意思?我媽的話不聽能行嗎?她生我養我這么大,我不聽她的話,她會傷心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不是讓我不聽我媽的話,就是叛逆,就是不孝順她,讓她生氣,讓她早死對嗎?”
“你這個人咋就這樣了呢?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媽的話有道理的就聽,沒有道理的就不能聽,這才是通情達理。”世平說。
“不要這樣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讓我和娘家徹底撇清關系,說到底,你還是瞧不起我,嫌棄我!”韓秀紅說。
“不是,不是,我家要不是我爸把家財敗光了,恐怕和你家差不多,成分也不好,也會處處受到限制。”世平說。
“不管咋說,成分的事,不是我定的,也不是我家自古就有的,我們也是受害者。我看上你,是因為你勤勞,任勞任怨,品質不錯,也沒嫌棄你家窮。”韓秀紅說。
世平隱隱有一種感覺,就是自己的婚事可能要告吹。
世平隱約感覺婚事要告吹,但不甘心就這樣收場。
韓秀紅也很為難,她了解她媽,她媽對世平沒有看法,就是對世平的媽有看法,也就是浩楠的奶奶。
秀紅的媽已經派人打聽了世平的媽的一些情況,都很清楚她的為人,的確精明能干,只是沒讀過書,如果念過私塾,恐怕更厲害。沒讀書,在村里算賬都是數一數二的,比一些爺們都會算。很多男人是睜眼瞎,大多數不認識字,更不用說計算了。
因為她特別能干,一般人她都瞧不起,顯得有些不合群,因為這樣,就有一些人背后說三道四。
她太優秀,如鶴立雞群,問題是這里見不得太優秀的人,他們都希望她跟他們一樣平庸,才能和諧共處。她越優秀,村里的女人越嫉妒她,村里的男人越笑話她,她是外來戶,家在襄陽。
但十里不同風,五里不同俗,哪怕集鎮那邊的人,也和這邊的人不一樣,那邊的人到了這邊,就是外來戶,就要被當地人欺負。
如果欺負不成,就使用暗器。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害人的方法有的是,就看用不用了。
她為了保護她的四個孩子,操碎了心,即便她丈夫還在世,也相當于活死人,不管事,又懶惰,還是她忙前忙后忙里忙外的,名為女人實際當男人在用,隊里出義務工,是她去,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要準備周全。
買鹽就用雞蛋換,雞蛋相當于錢,以物換物。她知道養雞等于養了取款機,就特別上心,一個女人,在農村想要賺錢,難度可想而知。她的養雞技術在整個郭任莊,找不出第二個比她強的。
因為樹大招風,關于她,就沒有什么好話。
她是浩楠的爺爺花錢買來的,因為浩楠的爺爺以前的媳婦輸給了人家,那個奶奶可是大家閨秀,因為嫁錯了人,結果被他爺爺賭輸給了贏家。他爺爺為了延續任家香火,就通過中間人介紹,買下現在的奶奶。
她嫁過來后,有過十一次生產,留下來的有四個,其他的都夭折,其中一個在四五歲時意外死亡。
留下四個孩子,兩男兩女。老大是姑娘,老二就是世和,老三是世華,老四是世平。
到了世平談婚論嫁的時候,上面的哥哥姐姐都已經結婚成家。
世平的婚事牽動他們的心,其中世和要多費心思。
韓秀紅的媽知道世平的媽口碑不好,就擔心秀紅嫁過去會受罪,本來不想答應這門親事,但是看到秀紅對世平有好感,加上秀紅家成分不好,恐怕人家也有顧忌,自己條件再好,也要考慮現實情況。
那年,郭任莊,盛夏,蟬鳴在枝頭此起彼伏,攪得人心煩意亂。
任世平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舊信封,那是韓秀紅前幾天偷偷塞給他的。
信紙上的字跡已經被汗水暈染,可那些滾燙的話語,卻像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世平,我媽說咱們不合適……”
暮色漸濃,晚風裹挾著新割麥子的清香,卻怎么也驅散不了任世平心頭的陰霾。
他起身走進堂屋,昏黃的煤油燈在穿堂風里搖晃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又在想秀紅的事?”母親從里屋走出來,小腳走路,一走一歪,不十分利索。
任世平悶頭不語,一腳踢翻了腳邊的小板凳。
三天前的傍晚,他鼓足勇氣,揣著攢了半個月的大白兔奶糖,去了韓秀紅家。
破舊的木門虛掩著,屋里傳來韓秀紅母親尖細的聲音:“就任家那窮酸樣,你跟著他能有啥好日子?咱們家成分不好是不假,但也不能往火坑里跳!”
世平僵在門口,手指緊緊攥著糖紙,糖塊在掌心漸漸融化。
“砰!”門突然被推開,韓秀紅雙眼紅腫地沖出來,看到世平,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屋里,韓母的叫罵聲還在繼續:“死丫頭,敢背著我和他來往,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世平上前一步,想要拉住秀紅的手,卻被她慌亂地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