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地下賭場的空氣渾濁得像一團黏膩的油脂,劣質煙草、汗臭和某種更陰暗的欲望在里面發酵。秦戰坐在角落陰影里,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左手戴著磨損的黑色戰術手套,指關節的位置已經磨得發白。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一杯早已冰涼的廉價啤酒杯壁,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亢奮,籌碼撞擊的脆響、賭徒粗重的呼吸和荷官平板無波的報牌聲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噪音之網。
突然,靠近門口的一張賭桌炸開了鍋。一個輸紅了眼的壯漢猛地掀翻了桌子,塑料籌碼和撲克牌天女散花般飛濺。“媽的!出老千!”他吼聲如雷,臉上橫肉扭曲,抄起屁股底下的折凳就朝對面一個臉色煞白的瘦子砸過去。
人群尖叫著四散奔逃,混亂像瘟疫般瞬間蔓延。
秦戰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壯漢,綽號“瘋狗”,是這一片出了名的滾刀肉。他剛把折凳掄圓了砸下,眼看就要把瘦子的腦袋開了瓢。
一道黑影鬼魅般切入兩人之間。
秦戰動了。沒有多余的動作,甚至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他只是側身、踏步、抬肘。動作簡潔得像一把出鞘的軍刀,帶著冰冷的效率。
砰!
一聲悶響,沉重得不像打在肉體上,倒像砸中了一袋浸水的沙土。
“瘋狗”臉上的兇悍瞬間凝固,眼珠子猛地凸出,巨大的身軀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蜷縮著,痛苦地干嘔,剛才那股能把人撕碎的蠻橫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賭場瞬間死寂,連籌碼掉落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那個突然出手、又瞬間退回陰影角落的身影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懼。
角落里,賭場真正的主人,一個脖子上掛著手指粗金鏈子的光頭胖子,臉色難看地揮了揮手。幾個打手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還在抽搐的“瘋狗”拖向后面的通道。經過秦戰身邊時,光頭胖子腳步頓了一下,眼神復雜地掃過秦戰那張隱藏在陰影里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謝了,秦哥。這瘋子……又犯渾了,上次在邊境,他親眼看著人被那些……”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那個詞帶著某種禁忌的寒意,“……那些‘陰兵’活活撕開,回來腦子就不太正常了。”說完,他不敢再看秦戰,匆匆跟著手下離開。
“陰兵”。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秦戰的耳膜。
邊境……雨林……濃得化不開的瘴霧……撕裂夜空的慘叫……還有那些在霧氣邊緣一閃而逝、裹挾著非人寒意、扭曲得如同噩夢剪影般的輪廓……血肉被無形巨力撕扯開的黏膩聲響仿佛又在耳邊炸開。
嗡——
一股尖銳的、仿佛要將顱骨鉆穿的劇痛猛地攫住了他!眼前的世界瞬間被拉扯、扭曲,斑斕的噪點瘋狂閃爍。秦戰猛地閉上眼,右手死死攥住左前臂。隔著粗糙的帆布手套,一種異樣的、不屬于血肉的堅硬和冰冷正透過布料清晰地傳遞出來。那不是錯覺。從邊境回來,這該死的侵蝕就沒停止過。每一次劇烈的情緒波動,每一次動用那些刻進骨子里的戰斗本能,這詛咒都會趁機啃噬他一點。他猛地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像塊冷硬的巖石,額角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翻江倒海的幻痛和隨之而來的眩暈壓回黑暗深處。冷汗瞬間浸濕了內里的背心。
就在這時,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短促而固執,像催命的符咒。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陳國棟。
秦戰到達城西戒備森嚴的王家別墅時,天邊剛剛泛起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警戒線將這片奢華的領地切割得支離破碎,警燈無聲地旋轉,把凝重的空氣染成一片不祥的紅藍。
陳國棟就站在別墅那扇巨大的、雕著繁復歐式花紋的銅鑄大門旁,像一頭焦躁的困獸。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警服外套沾著不知哪蹭來的灰塵,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如同潑墨,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被尼古丁和熬夜熬透了的頹敗氣息。看到秦戰從他那輛不起眼的舊吉普上下來,陳國棟布滿血絲的眼睛立刻釘在他身上,幾步就迎了上來,帶著一股嗆人的煙味。
“你可算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劈頭蓋臉就把一個文件夾塞進秦戰懷里,“王金山,死在里面了。自己家金庫,鎖得比國家金庫還嚴實!看看這個!”
秦戰沉默地接過,翻開。幾張高清的現場照片撞入眼簾。冰冷的鋼筋混凝土空間,正中央孤零零擺著一張沉重的紫檀木太師椅。椅子上端坐著一個人,穿著昂貴的絲綢睡衣——王金山。他頭微微歪向一側,臉上凝固著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嘴角咧開的弧度僵硬而夸張,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間最滑稽又最恐怖的東西。最刺眼的是他緊握在胸前的雙手,死死攥著一個物件——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沉郁的古玉,雕刻著蟠虺紋,形制古拙,那是唐代的玉璜。玉璜上,大片暗紅近黑的污漬已經干涸凝結,散發出不祥的氣息。照片一角,一個清晰的溫度計讀數:-5.3c。
“法醫初步報告,”陳國棟的聲音緊跟著砸過來,手指用力戳著照片上王金山胸口的位置,“心肌大面積壞死,細胞里……他媽的全是冰晶!活活凍死的!可那鬼地方,除了尸體坐的那把椅子,連根制冷管的毛都沒有!監控他媽是擺設?拍了個寂寞!門是從里面反鎖的!”
秦戰的目光從照片上抬起,掃過別墅主體建筑旁一個不起眼的、完全由厚重鋼筋混凝土澆筑而成的方形附屬建筑。那就是金庫。冰冷、堅固、沉默,像一個巨大的墳墓。他合上文件夾,聲音沒什么起伏:“所以?”
“所以?”陳國棟像是被這輕飄飄的反問噎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秦戰!別跟老子裝糊涂!我知道你見過邪門事!這他媽是普通人能弄出來的?老子手下那幫兔崽子看了現場腿肚子都打哆嗦!上面給的壓力快把老子脊梁骨壓斷了!”他喘了口氣,眼神銳利如刀,“還有這個!現場發現的,壓在王金山屁股底下!”他猛地從另一個證物袋里掏出一件東西,幾乎是懟到秦戰眼前。
那是一枚青銅箭鏃。三棱形,帶著歲月的綠銹,刃口卻隱隱透著一股未曾磨滅的鋒銳。箭鏃尾端,一個微小的、磨損嚴重的陰刻標記——那赫然是一把簡化的匕首圖案!和秦戰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的那塊特種部隊“利刃”徽章上的標志,一模一樣!
秦戰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過脊椎。邊境雨林……濃霧中的冷箭……戰友倒下的身影……還有那些在記憶邊緣瘋狂扭動的、不可名狀的陰影……
嗡!
熟悉的、撕裂般的劇痛再次在顱腔深處炸開!眼前的一切瞬間被拉扯、模糊、旋轉!這一次,幻象來得更加兇猛!不再是邊境的雨林,而是鋪天蓋地的黃沙!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冰冷的金屬撞擊聲!灼熱的血腥氣幾乎要沖破鼻腔!他看到無數穿著破爛皮甲、面目模糊的古代士兵在黃沙中絕望地沖鋒,被巨大的青銅車輪碾過,血肉橫飛!凄厲的慘嚎和戰馬的悲鳴直刺靈魂!他看到一面殘破的戰旗在血與火中燃燒,旗上一個猙獰的獸首圖案在烈焰中扭曲……而這一切血腥景象的中心,似乎都指向某種龐大、冰冷、帶著無盡怨毒的意志……
“呃!”一聲壓抑的悶哼從秦戰喉嚨里擠出。他右手猛地攥緊,巨大的力量瞬間爆發!
咔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起!
那枚堅硬無比的青銅箭鏃,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幾塊不規則的碎片!尖銳的斷口刺破了他右手的皮膚,幾滴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滴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