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天色被濃得化不開的灰霧黏住，連一絲破曉的微光都透不出來。

淅淅瀝瀝的酥雨纏綿不絕，織成一張半透明的濕霧簾幕。

輕飄飄地籠在天地之間，將遠山、城郭、斷壁殘垣盡數裹進一片朦朧的死寂里，連風聲都被濾得只剩細碎的嗚咽，沉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蘇凡緩緩睜開眼，眸底還帶著未散的沉滯。

他從簡陋的地榻上坐起身，指尖撫過臉頰，觸到的是一層薄薄的濕涼，那是霧雨滲進洞府帶來的寒意。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側熟睡的張雪陌身上。

她的呼吸輕淺，眉宇間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想來也是被這戰場邊緣的壓抑氣息纏擾許久。

長平天剛剛收復了失地，清剿入侵妖族的捷報，并未讓這片界域真正安寧。

各路宗門弟子早已分批馳援其他戰區，唯有“極地劍閣”與“天雷道宮”的千余名弟子，還留在了“藏劍仙城”。

畢竟他們是蘇凡的嫡系心腹，這三年來他閉關療傷，長平天各宗門高層即便焦頭爛額，也沒敢將這支力量調往別處。

在此之前，蘇凡曾在長平天境內展開一場血腥追殺，目標是那些從上界降臨的分身。

數百條合體境修士的性命隕落在他手中，直到將這片位面的上界分身幾乎斬盡殺絕，僅剩寥寥數人僥幸逃出長平天范圍，才算消停下來。

沒了追殺的目標，蘇凡便回了藏劍仙城。

剛一落腳，張雪陌就尋了過來，這幾日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

乾侖界域戰區的人早已遞了消息，想與他協商馳援其他戰場的事宜。

蘇凡本就沒什么去處，自然不會拒絕。

更何況，先前的廝殺，他還沒盡興。

上界人族道門的那些老家伙，既然能毫不猶豫地撕毀盟約暗下黑手，他蘇凡也沒必要講什么情面。

反正已經徹底得罪，不如索性鬧個天翻地覆，誰也別想好過。

蘇凡剛要起身下地，手腕就被張雪陌輕輕拽住，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依賴的執拗。

他順勢倒回榻上，兩人依偎著消磨了一整個上午，直到正午的日頭被云層遮得只剩一點模糊的光暈，才慢悠悠起身。

他們此刻住的，是藏劍道宗設在城外的一處隱秘洞府。

選在這里，正是因為蘇凡已與上界人族道門撕破臉皮，不愿與乾侖界域戰區的人明面上接觸。

那些上界老東西，心思陰毒得很，早已將他打上“邪修”的烙印。

如此一來，即便他有心馳援乾侖界域戰區，也只能隱姓埋名踏足戰場。

他再也不是什么仙宗弟子，而是被整個上界道門通緝的邪道老魔。

邪道老魔這個身份，倒也合了蘇凡的意。

沒了宗門的束縛，自然也就沒了馳援的義務。

往后再想讓他出手，可就不能白幫忙了。

說白了，他如今就是個拿錢辦事的雇傭兵。

想請他上陣，得加錢。

他本就不在乎什么正邪名聲，只要能繼續找上界道門的麻煩，這點污名算得了什么。

午后時分，雨絲依舊纏綿，天空的灰霧反倒更濃了些，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凡靠在洞府內的水潭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水面，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張雪陌則是賴在他懷里，膩膩歪歪的雙臂環著他的腰。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洞外被雨絲模糊的天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打破這短暫的安寧。

就在這時，腰間的傳訊陣盤突然發出一陣微弱的震動，在這死寂的洞府里格外清晰。

蘇凡抬手摘下陣盤，神識掃過，上面浮現出李云彌的訊息，字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師兄……我到了，您現在方便嗎……”

他與李云彌也算是熟識，乾侖界域戰區的那些老家伙，自然是算準了這一點，才又把李云彌派了過來。

“方便……你來吧……”蘇凡指尖輕點，傳回去簡短的幾個字。

片刻之后，洞府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肖云海領著李云彌走了進來。

此次李云彌倒是極為低調，沒有興師動眾，獨自一人前來，顯然也清楚如今的局勢敏感。

三人盤膝坐在洞府的廳堂內，張雪陌起身煮了一壺靈茶，茶香裊裊升起，卻沖不散空氣中的沉悶。

她為兩人斟上靈茶后，便乖乖地站在蘇凡身后，安靜地充當著背景。

“蘇凡師兄，聽聞你出關，我立刻就趕過來了……”

李云彌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搓了搓杯壁，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蘇凡端起自己的茶杯，淺啜一口，茶水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放下茶杯，勾了勾唇角，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云彌道友，可別再叫我師兄了。如今我已是上界人族道門定性的邪道修士，哪還敢與你這正道弟子稱兄道弟……”

聽到這話，李云彌卻笑了起來，笑聲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堅定。

“如今乾侖界域戰區形勢危急，往后可還得仰仗師兄您。上界那幫人，根本指望不上，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說到這里，他下意識地抬手指了指頭頂的方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連忙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憤懣。

“師兄，不瞞您說，若不是上界派來的那些特使瞎指揮，我們乾侖界域戰區何至于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一旁的肖云海聞，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難看。

“師兄當初是為了咱們乾侖界域戰區，才不惜引魔入體，淪為邪道。別人怎么看您我不管，在我心里，您永遠是我的師兄……”

蘇凡聽著兩人的話，淡淡笑了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們放心吧，我不會袖手旁觀的……”

聽到這句話，李云彌和肖云海兩人明顯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如今乾侖界域戰區的局勢早已岌岌可危，長平天的大捷不過是杯水車薪，其他戰場的頹勢越來越明顯。

蘇凡的應允，無疑是給他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李云彌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枚納戒，輕輕放在蘇凡面前的石桌上，語氣誠懇。

“師兄，這是我們乾侖界域戰區的一點心意，還望您收下……”

蘇凡神識一掃，便看清了納戒內的景象。

里面堆滿了各類珍稀的修煉物資，甚至還有不少是上界人族道門賞賜下來的上界珍品。

看來乾侖界域戰區的那些老家伙，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誠意還算足夠。

“云彌道友，說吧，想讓我去哪個戰場……”蘇凡指尖敲了敲石桌，開門見山。

李云彌見狀，連忙從儲物袋里取出一枚微型陣盤，注入靈力后，一道透明的光幕驟然展開。

透明光幕上面浮現出乾侖界域各戰區的地圖，不少區域都標注著刺眼的紅色標記。

他指著光幕上幾處紅色最濃郁的地方，急切地說道：“這幾處戰場如今都已是危急關頭，師兄您選一處便可。不管您有什么要求，盡管提，我們一定盡力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