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下去,但李世民明白。
李承乾身為太子,一一行皆在無數目光審視之下,如履薄冰。
像這般放下身份枷鎖,純粹作為一個兒子、一個兄長,與家人嬉笑玩鬧的時刻,實在少得可憐。
這幾日的“異世”之旅,對高明而,或許比任何經典訓導都更珍貴。
“所以,才更要讓他們多看看,多經歷些‘不一樣’。”李世民的聲音沉靜下來,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后的堅定。
“帝王將相,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不識民間疾苦,不懂人情真味,乃是取禍之道。魏征那老兒,動不動就拿‘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來諫朕。這水,非是輿圖上的江河,亦非是戶籍上的數字,而是這千千萬萬如李逸、如這幾日你我見到的尋常百姓一般,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人。”
他拿起那瓶運動飲料,又喝了一口,感受著氣泡在舌尖微微刺麻的感覺。
“這飲料,這球戲,這別墅,這車水馬龍……皆為此世‘人’所造、所享。其背后,是朕前所未見的匠作之巧,物用之豐,甚至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甚至是遠超我大唐的百姓富足與安泰,高明看見了,青雀看見了,長樂也看見了。
看見了,心里便有了比較,有了思量。知曉何為‘樂’,方能明白何為‘苦’;見過‘豐足’,才懂得‘匱乏’之憾。為君者,心中若無此等衡量,只知深宮苑囿,只曉奏章權術,與盲人騎瞎馬何異?”
長孫皇后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動。
她知道丈夫將幾個孩子帶來此間,絕非一時興起或單純游玩,必有深意。
此刻聽他一席話,這深意便如撥云見日般清晰起來。
他不是要讓孩子們羨慕或沉溺于此世的繁華,而是要為他們打開一扇窗,讓他們看見另一種“可能”,另一種“秩序”,以及支撐這一切的、最根本的“人”的力量。
這份見識,會像一顆種子,埋進他們心里,隨著他們成長、主事,慢慢生根發芽,最終影響他們的眼界、心胸,乃至未來的施政之道。
“陛下用心良苦。”她輕聲道,伸出手,覆在丈夫放在膝頭的手上。“孩子們都是聰慧的,尤其是高明,妾身看他此番回去,眼神都清亮沉穩了許多,定是有所得了。”
李世民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溫暖。“但愿如此。帝王之路,道阻且長。多一分見識,便多一分明斷,少一分偏狹。”
這時,兕子終于成功把球拍舉過了頭頂,興奮地“呀”了一聲,卻因重心不穩,一個趔趄向后坐倒。
城陽“啊”地輕呼,長樂和李逸同時搶上前去扶。幸好草地柔軟,兕子只是懵了一下,隨即自己咯咯笑起來,渾不在意。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也笑了,方才略顯沉重的話題被這童稚的一幕沖散。
“阿耶!窩舉起來啦!”兕子爬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獻寶似的朝李世民揮舞著球拍。
“兕子真厲害!”李世民毫不吝嗇地夸獎,眼中是純粹的、屬于父親的驕傲和寵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