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頭一跳,迅速垂目,謹慎答道:“回父皇,朝政有舊章可循,有諸位相公及六部官員恪盡職守,兒臣按部就班,并未覺有何特別為難。法度乃治國之基,兒臣唯有謹守,不敢妄更易。”
“按部就班……謹守……”李世民低聲重復了一遍,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玄齡,輔機,你二人以為呢?太子理政,可還妥當?”
房玄齡拱手道:“太子殿下勤勉克己,處事公允,能納忠,月余來夙興夜寐,臣等皆親眼所見。朝野安穩,此乃太子之功。”
長孫無忌亦道:“太子仁孝,法祖敬宗,行事穩重,頗肖陛下當年。只是……”
他略一遲疑,“陛下,太子殿下監國期間,事無巨細,皆欲親力親為,審閱奏疏常至深夜,臣等勸其珍攝,殿下總以‘恐負父皇所托’為由。陛下歸來,還望規勸太子,當以儲君之體為重。”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點出了李承乾或許有些過于謹慎、甚至焦慮的狀態。李世民看向兒子,果然見他下頜線微微收緊。
“哦?事必躬親,固然是負責,然則為君者,當善任人,明綱目,抓其大者。若細務纏身,何以統御全局?”
李世民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承乾,朕讓你監國,是望你歷練,非是要你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你乃儲君,將來要駕馭的是整個天下,非止案頭文書。”
李承乾額頭微微見汗,躬身道:“父皇教訓的是,兒臣……兒臣只是唯恐有負圣望,貽誤國事。”
“貽誤?”李世民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朕觀你這月余處置,并無大錯,何談貽誤?只是……”
他話鋒一轉,忽然問道,“朕離京前,曾見你將一份關于鼓勵民間行商、疏通南方山澤之利的條陳留中未發。此次回來,可曾再有考量?”
李承乾臉色微微一變。
那份條陳是某個出身江南寒門的御史所上,內容激進,建議放寬對民間商業的諸多限制,甚至允許商人承包某些官方不便直接經營的山澤開發,以增國庫、利民生。
但此議觸及了諸多舊有利益,也與“重農抑商”的傳統有些抵觸。
他當時認為此議過于冒進,且牽涉甚廣,自己初理大政,不宜多生事端,便按下未議。
“回父皇,兒臣以為,此議雖有其利,然商人重利輕義,若放任其經營山澤,恐與民爭利,敗壞地方風俗,且易生豪強,于國本不利。故暫未采納。”李承乾斟酌著詞句回答。
“與民爭利?國本?”李世民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那節奏似乎與他腦海中閃過的、后世那繁華忙碌、商旅不絕的港口與街市景象重疊。
“何為利?何為義?國本又是什么?是固守成規,百姓安于田畝,卻困于貧瘠?還是廣開利源,藏富于民,雖有豪強之虞,卻可活民無數,強盛國家?”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朕此次出行,見山澤之利,何其廣也!若能善加疏導,因地制宜,其所出,或可抵數州賦稅。百姓有活路,國庫有充盈,此非國本乎?”
他這番話,并非完全支持那份激進條陳,而是提出了一個更根本的思考。
房玄齡和魏徵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
陛下此次出巡歸來,思慮似乎愈發開闊,甚至有些……跳脫出常軌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