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憑什么給你錢?”
沈慕顏的聲音依舊不高,甚至比剛才更平穩了幾分,但那雙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眸里,此刻卻透出一種清凌凌的銳光,直直看向劉潔。
她上前一步,讓門廊那點昏黃的光線能更清楚地照見她臉上那份毫不掩飾的詫異和嘲諷。
“劉同志,你我非親非故。”她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我和你,不過是醫院里點頭之交的同事。我自己的工資都是有數的,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憑什么給你呢?”
她的目光從劉潔慘白的臉上,緩緩移到旁邊那個恨不得縮進墻里的年輕姑娘臉上,又移回來。
“請問,我憑什么白白給你這兩塊錢?”
“是扶貧?是捐贈?還是你對我有什么特別的恩情,我需要用錢來酬謝?”
“我借給你,是因為你當時說手頭臨時不便,急需,并且承諾發了津貼就還。”
沈慕顏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顛倒是非后的荒謬感:“既然你說我小氣,那你肯定有大方的人給你錢,所以就把錢還給我吧!”
劉潔被問得啞口無,嘴唇哆嗦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手里那個搪瓷臉盆的邊緣,幾乎要被她捏出印子來。她想反駁,想狡辯,想說不就是兩塊錢你至于嗎,但在沈慕顏那帶著無形壓迫感的注視下,在借與給這鐵一般的事實區別面前,所有狡辯的話都顯得蒼白可笑。
旁邊那個年輕姑娘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心里懊悔不迭,早知道就不該為了討好劉潔跟著嚼舌根,這下撞槍口上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不知哪間房傳來極其輕微的收音機聲,咿咿呀呀唱著樣板戲,更襯得此處的尷尬與難堪幾乎凝成實質。
沈慕顏看著劉潔那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樣子,心中的那點可笑與冷意漸漸平復。
她并非得理不饒人的人,只是有些底線,不容污蔑。
沈慕顏收回目光,不再看劉潔那張變幻不定的臉,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倦意:“半小時內把錢還給我,否則我保證明天讓你被醫院開除,滾回老家去!”
說完她不再停留,也無需等待劉潔的回答,徑直轉身,朝著自己房間走去。
直到沈慕顏的房門傳來輕微的關閉聲,水房門口的兩人還僵在原地。
劉潔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羞憤、難堪、后怕,種種情緒交織,最后只剩下一種無地自容的狼狽。
她猛地一跺腳,端著空臉盆,頭也不回地沖回了自己房間,房門被摔得砰一聲巨響。
那個年輕姑娘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訕訕地擰干毛巾,灰溜溜地走了,心里暗下決心,以后離劉潔遠點兒。
找了個好對象又怎么樣?指不定哪天被人把工作弄沒了。
沈慕顏回到房間,放下布包,換了件居家的舊襯衫,拿起自己的搪瓷臉盆和毛巾、肥皂,再次出門去水房。
經過剛才那一出,水房里果然空無一人。
只有慘白的燈光照著濕漉漉的水泥地,和幾個孤零零的水龍頭。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屬于廉價肥皂和緊張情緒混合的微妙氣味。
沈慕顏擰開水龍頭,嘩嘩的冷水沖下來。
她掬起一捧,撲在臉上,冰冷的刺激讓她精神為之一振。
就著冷水,她仔細地洗了臉,刷了牙,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只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極淡的疲憊,泄露了她并非全無感觸。
洗漱完畢,她端著盆往回走。
走廊里依舊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盆里輕微的晃水聲。
月光從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清冷的光斑。
回到房間,她剛把臉盆放好,毛巾晾起,就聽到了敲門聲。
聲音很輕,帶著遲疑,敲了兩下就停了,似乎在等待,又像在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