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顏剛查完房,在病歷本上劃下最后幾筆。
走廊里傳來急促又慌亂的腳步聲,膠底鞋砸在刷了紅漆的水泥地上,悶悶的響。
聲音在她診室門口剎住,帶著哭腔的聲音炸開:“大夫!救救娃!救救俺娃!”
沈慕顏擱下筆起身。
門口堵著一對夫婦,男人裹著件褪色發白的舊軍棉襖,沒領章帽徽,臉上是風吹日曬的黑紅褶皺,此刻每一道紋路里都填滿了驚惶。
她懷里抱著個孩子,用一件灰撲撲的羊皮襖子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小臉,煞白煞白,像糊窗戶的紙。
孩子頭上纏著的藍布頭巾,已經被暗紅的血浸透了大半,硬撅撅地結著痂。
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個碎花布包袱,手指關節捏得死白,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不敢哭出聲,只從喉嚨里擠出壓抑的嗬嗬聲。
“咋回事?”沈慕顏一步跨過去,伸手去探孩子的頸脈。
觸手冰涼,脈搏又快又細,像要繃斷的線。
“晌午……晌午娃上房頂拾掇漏雨的地方……”男人聲音抖得厲害:“一腳踩空……腦袋磕檐口的石頭上了……流了好多血,咋都止不住……”
沈慕顏已經掀開了羊皮襖一角,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染血的頭巾。
血還在極其緩慢地往外滲,她瞳孔微縮:“多久了?”
“有……有兩個多鐘頭了,從村里趕驢車來的……”女人終于憋出話,帶著哭音:“大夫,娃叫不醒了,咋辦啊……”
“進來!”沈慕顏側身讓開門口,同時對走廊里聞聲探頭的護士喊道:“趙姐,準備搶救室!快!”
孩子被迅速轉移到唯一那間有張舊鐵架床的搶救室。
沈慕顏一邊迅速解開孩子浸血的頭巾,露出右頂枕部一個寸許長,皮肉翻卷的傷口,仍有血沫子慢慢往外冒,一邊快速下令:“開放靜脈!糖鹽水先掛上!測血壓!聽聽心率!”
護士小趙是個扎倆刷把辮的姑娘,手腳麻利,但臉色發白。
她拿起聽診器,又放下,急道:“沈醫生,我們科室血壓計壞了,早上送修了還沒拿回來!”
沈慕顏動作一頓,眉峰蹙緊。
“手測!摸脈搏,估計!”她手指搭上孩子腕間,同時俯身,用手電筒照看瞳孔:“右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遲鈍……腦疝形成可能。”
聲音沉了下去。
“靜脈通路打開了!”另一個稍年長的護士報告。
“甘露醇!靜脈推注,快!”沈慕顏頭也不抬:“孩子以前有啥毛病沒?出血容易止住不?”
孩子父親佝僂著背,啞著嗓子:“娃……娃打小就愛流血,磕破點皮就得流好久……縣里大夫說,是啥……血友病?”
血友病三個字像塊冰,砸進本就凝滯的空氣里。
小趙抽冷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沈慕顏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寒意更重。
血友病,在這缺醫少藥的年月,在這偏遠的軍區醫院,意味著什么,她太清楚了。
“聯系血庫,配血!”沈慕顏語速極快:“再去庫房看看,有沒有凍干血漿或者凝血酶原復合物?任何能用的凝血藥物都要!”
年長護士應了一聲,匆匆跑出去。
搶救室里,只剩下沈慕顏沉穩的指令聲,護士操作器械的碰撞聲,以及孩子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簡陋的氧氣瓶接上橡膠管,面罩扣在孩子臉上,咕嘟咕嘟冒著泡。
甘露醇推了進去,但孩子臉色依舊死白,散大的瞳孔沒有絲毫縮小的跡象。手測的脈搏越來越弱,幾乎摸不到。
門被撞開,年長護士沖回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沈醫生!血庫……血庫回話了!ab型血庫存就兩百毫升,根本不夠!凍干血漿沒有,凝血酶原復合物……整個師部衛生系統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