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全場目光悄然匯聚,許楓才緩緩抬眸,唇角一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江東之地,儒林鼎盛,士族林立。虞翻博學,陸遜藏鋒,魯子敬持重;將中有呂蒙勤修兵略,周瑜風姿冠世,甘興霸勇烈無雙,老將輩出,英杰如云――真可謂將星璀璨,人才濟濟。”
此一出,滿座俱靜。
唯有樂聲輕繞梁柱,余音裊裊,襯得這句話愈發擲地有聲。
孫伯符聽得心中暢快。這話,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當年許楓橫掃中原,搶走多少英才?江東一度人才凋敝,幾近枯井。這些年勵精圖治,總算養出一批可用之才,境內文華武備皆興,不再仰人鼻息。
正得意間,許楓卻又輕嘆一聲,望著遠處燈火點點的江面,悠悠道:
“一江春色天水碧,百里煙波浩氣存……江左之人杰地靈,終究未曾辜負這片山水。”
話音落下,四座皆驚。
好一句詩!
意境開闊,氣象萬千,眼前似有碧浪滔天,春風拂岸,書生意氣與天地浩然之氣交融一體。有人當即默念回味,有人暗自驚嘆:此等妙句,究竟是前有長篇,還是僅此孤詠?
魯肅執杯凝神,片刻后輕輕頷首。此景,恰如建安年間江左百姓日日所見――晴空萬里,海波不驚,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太平歲月,山河如畫。
可他也明白,這般寧靜,不過是戰火未燃時的假象。一旦刀兵起,血染江流,那畫中春色,頃刻便是人間煉獄。
許楓環視四周,忽然一笑,拋出一問:
“你們可知,世人何以偏愛秋景?而圣賢儒者,又為何獨追春暮?”
許楓突然拋出個怪問題,連郭奉孝都愣了下神――這話說得前所未聞,更別提魯肅這群人。
張昭年歲最長,本該坐首席,此刻卻偏坐在魯肅側邊。倒不是地位不夠,而是禮讓北來之賓。
魯肅這一趟南下,牽線搭橋促成聯姻,功勞擺在那兒,座次自然另當別論。
老張昭撫須沉吟片刻,忽然一笑,聲如清泉:“百姓愛春秋,無非是秋收有糧,冬去春來萬象更新。亂世之中,這點生機最是動人,誰不盼著點希望?”
他白須垂胸,梳理得一絲不茍,面龐雖瘦卻精光內蘊,哪像個遲暮老人,分明是仙鶴臨塵,骨子里透著股勁兒。
許楓聽了,唇角微揚,慢悠悠道:“您說得雅致,可真相粗糲些――春耕秋收,其實是最累人的時節。農人拼死拼活,晝夜不歇,才換來一口過冬的糧、一條活路。等到忙完,才有空抬頭看看天,曬曬太陽,懶上一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種松弛……咱們大漢已經丟了多久?”
“但青徐之地,還有。”
話音落下,他視線直落張昭臉上。后者臉上的笑意,正一點點凝住。
“張公身為江左謀主,該清楚境內農況。可惜――今年,怕是要歉收。”
這話像根針,猝然扎進宴席的暖霧里。
許楓不再繞彎子了。眼前這些人,哪個不是孫家心腹重臣?與其兜圈打啞謎,不如掀桌亮劍。這才是他今日赴宴的真正目的。
拿下這件事,孫尚香便能順理成章迎回府中,江東與他之間,也將從盟友變為從屬。孫氏仍可顯赫,但必須低頭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