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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文士雅集,吟詩作賦,佳句紛呈。席間或以萬象更新賀新年,或以明月寄情思,或頌中原功業。
漸漸地,一首詞悄然流傳開來。
“一夜魚龍舞……哈哈!好一個‘一夜魚龍舞’,說的不正是我們今日之盛況?妙極,妙極!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自然是主公所作。如今兗州之內,論詩詞才情,誰能勝過兗州牧曹公?”
“非也非也,絕非主公。主公之詞,向來慷慨激昂,氣勢恢宏。可這首詞……卻是‘飄’!”
“對,飄然若仙,超脫塵世,俯視人間,卻又飽含深情。這般詞句,直擊肺腑,令人難忘。”
一傳十,十傳百,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竟在軍中激起層層波瀾。
獨特的韻味,深遠的意境,讀之令人擊節稱賞。
是誰所作?
如此情致婉轉,意蘊深長,字字皆有寄托,何人能有此深情?
又是何人,竟能寫出如此神來之筆?
深夜,這首詞終于傳入曹操耳中。
彼時他身邊正有謀士相伴,前院席上,便有戲志才在列。此人雖常出入風月之所,卻最懂詩中情味。當聽到詞末一句時,竟連飲數碗,不能自已。
妙啊,妙不可。
仿佛唯有夢中方得一見。
不多時,素來自負文采的曹操匆匆而來,臉上滿是激動之色。
幾步奔至戲志才面前,蹲身而語,難掩欣喜:“妙極,志才!”
一句“妙極”,令戲志才酒意頓消大半。
“如此才華,我實愧不敢當。以往是我曹操有眼無珠,竟不知你之才情已達如此境界!”
“嗯?主公……”戲志才眼神迷蒙,漸漸聚起光彩,“您……說什么?”
他有些恍惚,但方才那一句夸贊,確確實實聽見了。
是夸贊!主公在夸我的才學!半年了,整整半年,終于等來一句肯定!
心頭一暖,仿佛春風拂面,全身上下都舒暢起來。
“唯有你,才能寫出這般絕妙之詞――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境如夢似幻,既有家國之思,又含不盡哀愁,實在精妙無雙……”
曹操連連稱頌,笑意愈濃。他是梟雄,是軍事家、戰略家,卻也是一位罕見的詩人。
曹操、曹丕、曹植,并稱“三曹”,在文壇影響深遠,皆為一代詞宗。
因此,他對詞中意境,感受尤為深刻。
然而此刻,戲志才臉上的笑意卻驟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苦不堪”的神情,整張臉幾乎擰成一團,苦得快要滴出水來。
良久,才艱難開口:“主公……這……這真不是我寫的……”
“啊?”曹操聞一怔,“這是何人所作的詩詞!究竟是誰?我曹操今晚定要當面請教一番!”
“等等……這般詞句,我倒想起一人來……”
戲志才忽然從席間站起,酒意上頭,腳步踉蹌,發冠散亂,形貌狂放,只聽他搖晃著身子,大聲疾呼:“奉孝!”
“奉孝你莫非到了此處!!?”
“若你真在此地,為何不肯現身相見!!!奉孝,可是你寫下此詞!?”
曹操急忙上前攙扶,低聲問道:“先生口中這位奉孝,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文采?”
“有!”戲志才目光炯炯,神情恍惚中帶著笑意,“自然有!奉孝乃是我一位摯友,才情遠勝于我十倍以上!唯有他,方能作出這等絕妙之句!”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再次低聲吟誦,反復咀嚼,只覺此語意境深遠,風骨飄逸,非郭嘉那般靈秀卓絕之人,斷難落筆。
“奉孝!”
他又連聲呼喊,聲音響徹庭院,驚動了其余尚未散去的文士。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不知這軍師在呼喚何人,但皆知此人乃是曹公身邊心腹謀臣,地位尊崇。
除荀氏叔侄與許楓大人外,最受倚重者,莫過于這位戲志才了。
“奉孝是誰?”
“未曾聽聞。”
“想必是軍師故交吧。”
“應是如此,恐怕出自潁川名士之列……”
此時賓客已漸次離去,世家子弟歡宴既畢,各自歸家續慶。
曹操見四下清靜,便將戲志才引至偏廳,凝神問道:“這位奉孝,姓甚名誰,籍貫何處?”
戲志才望著曹操肅穆神色,酒意霎時盡消,長嘆一聲道:“奉孝乃潁川人士,姓郭名嘉,與我及文若皆為至交。如今已隱居年余,僅與豪杰暗通音訊,無意仕途。”
“去年,他曾北上拜見袁紹,對袁氏謀士辛評、郭圖道:智者當審時度勢,明辨其主,故凡所作為皆可周全,因而建功立業。
袁公徒效周公禮賢之表,卻不諳任才之實。
謀略雖多而決斷不足,思慮繁雜而方向不明。欲托此等人物以安天下、成霸業,實屬難矣。遂拂袖而去,自此靜候明主。若得其人,則出;若不得,則終老林泉。”
曹操聽罷默然良久,面色復雜難。
許久之后,方才輕聲道:“既如此,他今夜為何以此詞示我?”
若是蓄意為之,倒也解釋得通。可曹操心頭那股激動之情,卻如冷水澆頭,頓失熾熱。
縱然此詞超凡脫俗,然非即興揮毫,便似早有預謀。
“這……這必是因主公乃當世明主,他已決意出山。”
戲志才只得如此揣測。然酒醒之后,心中又生猶豫,不敢斷。倘若并非郭嘉所作,豈不貽笑大方?
雖則他堅信,除郭奉孝之外,再無他人能有此手筆。
更何況那最后一句,意境孤高清遠,正合郭嘉性情。
“不如,去問一問文若。”
曹操心想值此歲末時節,登門相詢亦無不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