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淵踏入淚海疆域的第一步,腳下傳來的觸感并非堅實的土地。
而是一種粘稠的、冰涼的、帶著咸澀濕意的——淚。
不是水,是淚。
由億萬生靈最純粹的悲傷凝結而成,積累了萬古歲月,已然化為一片覆蓋千里、深不見底的淚之汪洋。
淚海沒有波濤,只有永恒的、近乎死寂的平靜。海面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灰藍色澤,如同最上等的悲愴寶石,倒映著天幕上垂落的灰白天泣之光,讓整個疆域籠罩在一片凄美而壓抑的氛圍中。
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低泣聲,那聲音并非來自某個具體方向,而是直接作用于靈魂深處,勾起記憶中最隱痛的傷痕,最不愿觸碰的失去。
淚海中央,矗立著一座宮殿。
通體由淚晶雕琢而成,晶瑩剔透卻冰冷刺骨。宮殿的飛檐與廊柱呈流淚的弧度,每一處棱角都仿佛凝固著一次心碎的瞬間。宮殿最高處,一尊面容模糊、身形窈窕的女子雕塑靜靜垂首,眼角不斷滑落淚滴——那淚滴并非落入海中,而是化作一顆顆拇指大小、散發著柔和灰藍光暈的“悲傷珍珠”,環繞著宮殿緩緩旋轉,如同星辰拱衛。
悲傷女皇·伊蓮娜的“淚海圣殿”。
厲淵赤足踏在淚海上。
沒有沉沒。
足底觸及海面的剎那,一圈細微的灰黑漣漪蕩漾開來。漣漪所過之處,那粘稠悲傷的淚海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化為無色無味的普通液體——其中蘊含的“悲傷”概念被強行剝離、凈化。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在海面上行走。
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一小片“正常”的水域。
身后,是一串筆直的、延伸向圣殿的“凈化足跡”。
圣殿頂端,那尊垂首的女子雕塑,緩緩抬起了頭。
雕塑的面容依舊模糊,但一雙由純凈淚晶構成的、流淌著灰藍色澤的眼眸,已然睜開,靜靜注視著海面上行走的身影。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與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你來了。”
伊蓮娜的聲音直接響起,不是從雕塑口中,而是從淚海的每一個水滴里,從空氣中每一個低泣聲中,從靈魂深處每一道傷痕里同時涌出。
聲音凄美哀婉,如同琴弦斷裂前的最后顫音。
“薩麥爾貪婪無度,拉格納暴怒易折,他們敗于你手,我毫不意外。”
厲淵的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抬頭看向圣殿。
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那你呢?”
“你準備好——”
他微微側首,混沌色的眼眸掃過環繞圣殿旋轉的那些“悲傷珍珠”。
“——被吃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淚海驟然沸騰!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沸騰,而是“悲傷”概念被徹底激怒后,產生的法則級共振!
海面上升騰起億萬道灰藍色的“悲傷之觸”,每一條觸須都由純粹的悲傷意念凝結而成,尖端滴落著令人心碎的淚珠。觸須并非攻擊肉體,而是直接纏繞向厲淵的靈魂,試圖將他拖入“悲傷的永恒輪回”——一個無限重復著生命中最痛苦時刻的絕境囚籠。
與此同時,圣殿頂端,伊蓮娜的本體緩緩顯化。
并非巨大的神軀,也沒有夸張的權柄顯化。
她只是從那尊雕塑中“走出”,顯化為一尊身高與常人無異、身披灰藍色淚晶長裙、面容絕美卻籠罩在永恒哀傷中的女子。
她赤足立于圣殿之巔,垂首俯瞰著海面上的厲淵,眼角不斷滑落淚珠。淚珠墜入海中,每一滴都讓淚海的悲傷濃度暴增一分,讓那些悲傷觸須更加凝實、更加致命。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
五指纖長,膚色蒼白如月下霜雪,指尖縈繞著灰藍色的悲傷光暈。
然后,對著厲淵的方向,遙遙一點。
“啜泣吧。”
三個字,輕若嘆息。
但就在這三個字出口的剎那——
整片淚海,連同天空垂落的天泣之光,連同空氣中彌漫的低泣,連同厲淵腳下那剛剛被凈化的水域——所有一切,同時共鳴!
一股無法形容的、直達靈魂本源的“悲傷沖擊”,如同跨越了時空的界限,無視了物理的距離,直接作用在厲淵的意識深處!
這不是幻術,不是精神攻擊。
而是更本質的——情感定義強行覆蓋。
伊蓮娜在用自己的“悲傷”權柄,強行定義厲淵此刻的“情感狀態”為“極致悲傷”,并直接賦予他“哭泣”的本能與沖動。
這是悲傷女皇的最強權能之一——“定義悲苦·萬靈同泣”。
一旦中招,無論實力多強,無論意志多堅,都會在瞬間被無盡的悲傷淹沒,想起此生所有遺憾、所有失去、所有求而不得、所有愛別離苦,最終在極致的悲慟中靈魂枯竭,化為淚海的一部分養分。
淚海疆域內,此刻已無一處“不悲傷”。
空氣在悲傷,海水在悲傷,天空在悲傷,連法則都在悲傷。
伊蓮娜靜靜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吞噬了兩位夢王的怪物,在她的權柄下痛哭流涕,等待著看到他那冷漠的臉上浮現出悲慟,等待著聽到他那平靜的聲音發出哽咽。
一秒。
兩秒。
三秒。
厲淵站在海面上,微微低頭。
他看著自己腳下的海水,看著那些纏繞而來的悲傷觸須,看著空氣中幾乎凝為實質的灰藍悲傷光暈。
然后。
他抬起頭,看向圣殿之巔的伊蓮娜。
混沌色的眼眸依舊平靜無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
連眼角都沒有濕潤一分。
“就這?”
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一杯白開水。
“你的‘悲傷’,”
厲淵抬起右手,對著空氣中那些灰藍色的悲傷光暈,五指虛握。
“太淺了。”
五指收攏。
“嗤——!!!”
一聲輕響。
以厲淵掌心為中心,一個微型的灰黑色歸墟漩渦驟然成型!
漩渦旋轉的剎那,周圍所有悲傷光暈、悲傷觸須、乃至淚海中蘊含的悲傷概念,如同遇到了宇宙黑洞,瘋狂朝著漩渦中心坍縮、匯聚、湮滅!
不是抵抗,不是凈化。
而是——反向吞噬!
將“悲傷”這種情感概念,當做純粹的能量與信息,直接吞入體內,用混沌熔爐煉化!
伊蓮娜那雙淚晶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
不是震驚,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更深邃的悲哀。
“你……沒有心嗎?”
她的聲音依舊凄美,但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困惑。
“人生于世,怎會沒有悲傷?怎會沒有失去?怎會沒有……遺憾?”
厲淵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吞噬著周圍的悲傷概念。
那些纏繞而來的悲傷觸須,在觸及歸墟漩渦的瞬間便寸-->>寸斷裂,化為精純的灰藍色光流沒入他掌心;空氣中彌漫的低泣聲如同被掐斷了源頭,迅速減弱、消失;連淚海本身的悲傷濃度,都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伊蓮娜看著這一切,眼中的悲哀愈發濃重。
她緩緩從圣殿之巔飄落,赤足輕點淚海,朝著厲淵走來。
每走一步,腳下便綻放一朵淚晶蓮花,蓮花中心凝結出一顆全新的“悲傷珍珠”。
“既然你無法體會悲傷……”
她停在厲淵十丈之外,灰藍色的淚晶長裙無風自動,眼角滑落的淚珠速度驟然加快。
“那便讓你……親身經歷。”
她抬起雙手,在胸前合十。
然后,緩緩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