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淵沒有理會他們,徑直推開那扇-->>厚重的門。
酒館內的景象與之前并無二致。柔和的光線,沉靜的氛圍,低聲的交談,舒緩的異域曲調。只是當厲淵走進來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剎,然后才恢復正常——但不少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瞥向吧臺方向。
吧臺后,老板依舊穿著漿洗發白的灰襯衫和棕色圍裙,用白布擦拭著玻璃杯。看到厲淵進來,他抬起頭,那雙星云漩渦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比我預計的快很多。”老板的聲音溫和如常,仿佛厲淵只是出去買了包煙,“看來,冰嚎峽谷的‘永恒凍寂’,也沒能讓你多耽擱一會兒。”
厲淵走到吧臺前,在高腳凳上坐下。“完成了。賭注。”
老板點點頭,放下杯子和白布,轉身從吧臺下方一個鎖著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由某種暗銀色金屬薄片制成的卷軸。卷軸表面流動著細微的、如同星圖般的光點。
“這是‘天運’留下的賭注——‘第七清醒遺跡外圍能量潮汐周期預測圖(未來三十天)’。”老板將卷軸推向厲淵,“使用方法很簡單,注入一絲精神或能量,它就會根據你的位置和當前時間,自動演算并顯示遺跡外圍力場的波動周期、強弱節點、以及相對安全的‘窗口期’。精確度……據天運說,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厲淵接過卷軸。入手冰涼,材質非金非革,輕若無物。他沒有立刻查看,而是問道:“天運呢?”
“走了。”老板重新拿起白布,“留下賭注,確認你進入冰嚎峽谷后,他的光影就消散了。他是個喜歡觀測和計算的存在,很少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不過……他臨走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說。”
“‘冰谷的霜,化得比計算快了百分之三十七。變量,很有趣。’”老板模仿著天運那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他似乎對你很滿意,或者說,對你的‘變量’特質很感興趣。以后說不定還會找你對賭。”
厲淵不置可否,將卷軸收起。他并不在意天運的評價,只在意賭注是否實用。
“另外,”老板擦著杯子,看似隨意地補充道,“你離開的這一天多,碎夢城那邊……有點熱鬧。”
厲淵抬眼。
“永眠王朝邊境觀察使的直屬衛隊全軍覆沒,副使‘鐵面’隕落;彩裳商會供奉長老‘百欲叟’形神俱滅;夢魘之眼至少損失了三名精銳暗探……”老板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星云眼眸中光芒流轉,“這種損失,即便對永眠王朝來說,也不是能輕易揭過的小事。王朝內部已經震怒,據說‘巡查總使’——一位‘心夢級’的大人物,正在親自過問此事,并且可能派遣更高級別的力量前來調查。”
“還有,”老板頓了頓,“彩裳商會背后的‘金裳商會’(彩裳的總會)也放出風聲,懸賞巨額幻塵和一件‘淵夢級’夢境寶具,要取‘毀壞商會財產、殺害供奉長老的兇徒’性命。現在碎夢城內外,明里暗里找你的人,可不少。”
厲淵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端起老板之前倒的那杯早已冰涼的“冰淵寒泉”,喝了一口。
“來便是。”他放下杯子,語氣平淡。
老板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嘴角微揚的笑容,雖然在他那普通的面容上顯得有些奇異。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他搖搖頭,“不過,提醒你一句,‘心夢級’的存在,和噩夢級、淵夢級,是本質的不同。他們已經初步觸及‘概念本源’,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定義’或‘扭曲’局部現實規則。你的力量雖然特殊,但正面硬撼心夢級,未必能像之前那么輕松。”
“嗯。”厲淵應了一聲,表示聽到了,但顯然沒放在心上。
老板也不再多勸,只是道:“如果你打算去北邊的‘遺忘冰原’,最好抓緊時間。按照‘天運’的預測圖,以及我這邊收到的一些零散情報,七號清醒遺跡的‘窗口期’,很可能就在五到七天之后。錯過這次,下一次穩定的窗口期可能要等到半年后。而且……盯上那里的勢力,動作越來越頻繁了。”
他壓低了些聲音:“除了永眠王朝的官方探查隊和醒覺會,我還感應到至少兩股……氣息非常古老、也非常隱晦的力量波動在冰原附近出現。不像是夢魘王朝體系的,也不像是常見的異界來客。你要小心。”
厲淵點了點頭。老板提供的這些情報,與他在巢穴中的發現,以及灰塔引路人的話,都能相互印證。
遺忘冰原,七號清醒遺跡,確實正在成為一個巨大的旋渦中心。
而他,正打算去這個旋渦中心……看看有沒有值得下口的“大魚”。
“另外,”老板最后說道,“如果你需要為冰原之行做些準備,酒館里有些客人手頭可能有你需要的東西——當然,價格不菲,或者需要完成他們的委托。需要我幫你問問嗎?”
厲淵沉吟片刻。
“地圖。更詳細的,關于遺忘冰原內部已知危險區域、氣候異常點、以及……可能存在的‘清醒紀’其他遺跡或前哨站標記的地圖。”厲淵說道,“還有,抵御極端嚴寒和‘精神凍結’效應的物品或情報——不是我用,是參考。”
他自己當然不需要,但了解這個世界如何應對這些危險,有助于他更好地“模仿”或“破解”相關規則。
老板點點頭:“地圖的話,‘鐵顎’——就是那個半機械的家伙——他前幾年深入過冰原邊緣,手里應該有一份還算詳細的路線圖和危險標記記錄。至于御寒和抵抗精神凍結……‘苔絲’(那個樹皮皮膚的女子)調配的‘暖夢藥劑’在幻墟探險者中口碑不錯。我可以幫你問問他們是否有交易意向。”
“可以。”厲淵道,“我用幻塵,或者等價的物品交換。”
他隨手從懷中(實則是從混沌武種內部空間)取出幾塊顏色各異的、品質不錯的夢魘結晶,放在吧臺上。這些都是他從路上隨手解決的幻墟畸變體身上采集的,雖然對他無用,但在這個世界是硬通貨。
老板看了一眼那些結晶,點點頭:“成色不錯,應該夠了。稍等。”
他轉身,朝著酒館角落鐵顎和苔絲的位置走去,低聲交談起來。
厲淵則坐在吧臺前,再次取出那卷金屬預測圖,注入一絲極其微弱的混沌之力。
卷軸表面的星圖光點立刻活了過來,迅速流轉、重組,在他面前投射出一幅立體的、微縮的“遺忘冰原及周邊區域”地圖。地圖上,一片被標記為“七號清醒遺跡”的區域外圍,環繞著層層疊疊、不斷波動的彩色光暈,光暈旁標注著細密的符文和數據,顯示著能量潮汐的強度、周期、以及幾個被特別標記的“低潮窗口期”。
最近的一個窗口期,在六天后的子夜時分開始,持續約九個時辰。
“六天……”厲淵心中計算著從幻墟趕到遺忘冰原深處的時間。
足夠。
他收起卷軸,看向吧臺后方墻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陳舊、繪制著夢魘王朝破碎邊疆大致疆域的羊皮地圖。地圖上,代表“遺忘冰原”的區域是一片空白,只邊緣標注著幾個模糊的探險者標記和警告符號。
那里,是已知的邊界,也是未知的開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踏入那片空白,揭開被冰封的古老真相,然后……
吞噬掉一切有價值的部分。
老板很快回來了,手里拿著兩件東西: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皮質地圖;以及一個小巧的、由某種琥珀色晶體雕刻成的瓶子,瓶內流淌著金色的、散發著溫暖氣息的粘稠液體。
“鐵顎的地圖,標注了三條相對安全的進入冰原的路徑,以及十七處需要繞行的‘極寒暴風眼’和‘夢境凍結區’。他還特別標記了一處疑似上古‘清醒紀’前哨站廢墟的位置,不過警告說那里有‘異常的空間褶皺現象’,很危險。”老板將地圖和瓶子放在吧臺上,“苔絲的‘暖夢藥劑’,一瓶可以在極端嚴寒中提供十二個時辰的‘精神防凍保護’,并維持基礎體溫。她手里只有三瓶,愿意換兩瓶給你,價格是五塊‘幽夢級’的情緒結晶或者等價物。”
厲淵將吧臺上的幾塊結晶推過去:“夠嗎?”
老板看了一眼,點點頭:“綽綽有余。剩下的,我會折合成通用幻塵存到你的酒館臨時賬上——雖然你可能用不上,但留著無妨。”
厲淵收下地圖和藥劑瓶。地圖入手粗糙,帶著鐵顎身上那股淡淡的機油和金屬氣味;藥劑瓶溫潤,內部的液體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流動。
交易完成。
厲淵不再逗留,起身準備離開。
“這就走?”老板問,“不休息一下?幻墟的夜晚……雖然這里永遠是夜晚,但冰原的風暴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必。”厲淵走向門口。
“那么,祝你好運,客人。”老板在他身后說道,聲音溫和,“希望下次見到你時,你帶來的……是更多有趣的故事,而不是壞消息。”
厲淵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揮了揮,算是告別。
推開厚重的門,灰白色的提燈光暈再次籠罩了他。
門外臺階上,疤痕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喂,北邊很冷。比這里冷得多。”
厲淵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疤痕臉渾濁的黃眼盯著他,補充道:“冷的不僅是風,還有……‘人心’。那里聚集的,都是最貪婪、最狡詐、也最不要命的鬣狗。小心別被圍了。”
“多謝。”厲淵吐出兩個字,不再停留,身影沒入幻墟永恒的昏暗與混亂之中。
疤痕臉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怪物……”
石甲巨人發出沉悶的、巖石摩擦般的笑聲。
霧氣人則緩緩旋轉,內部的星光微微閃爍,仿佛在計算著什么。
酒館的門,輕輕關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門內,依舊寧靜,仿佛一切如常。
門外,幻墟瘋狂依舊,而一場指向更北方、更古老、也更危險之地的旅程,已然開始。
厲淵的身影在幻墟中快速穿行,目標明確——先離開幻墟,然后一路向北,直抵遺忘冰原。
他手中,那幅皮質地圖在混沌之力的激發下,自動展開,懸浮于他身前,為他指引著方向。
地圖上,那條蜿蜒指向北方的路徑,以及路徑盡頭那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仿佛正在無聲地訴說著即將到來的……風暴與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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