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淵墜入冰嚎峽谷的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不是聲音消失,而是所有的聲音——風聲、冰晶碰撞聲、遠處隱隱的嗚咽——都被一種更加龐大、更加絕對的“寂靜”所覆蓋。那是極致的寒冷帶來的物理效應,空氣分子近乎停止運動,聲音失去了傳播的介質。同時,一股比峽谷邊緣濃郁百倍不止的“冷寂”意韻,如同實質的冰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不僅僅是凍結肉體,更試圖凍結意識、凍結思維、凍結靈魂中一切“活動”的概念。
視線所及,是一片凝固的慘白。
峽谷兩側的崖壁完全被厚重的、不知積累了多少萬年的幽藍色冰層覆蓋,冰層內部凍結著無數扭曲的陰影,那是被永恒禁錮的夢境殘渣與不幸者的最后印記。腳下是近乎絕對平坦的冰原,冰面并非透明,而是泛著一種吞噬光線的、渾濁的乳白色,深不見底。空中漂浮著細碎的、棱角分明的冰晶粉塵,每一粒都蘊含著能將幽夢級修士神魂凍傷的寒意。更遠處,濃稠的灰白色寒霧緩緩翻滾,像是有生命的實體,阻隔著視線與感知。
這里,是生命的禁區,是夢魘的墳場,是“凍結”這一概念在幻墟中的具現化核心之一。
厲淵的身體在墜落約百丈后,便違反常理地懸停在了半空。
他赤足虛踏,腳下并無依托,卻穩如磐石。那足以凍結噩夢級領域、冰封靈魂之火的絕對寒意,在觸及他身周三尺時,如同遇到了不存在的屏障,自行分流、繞開。皮膚下混沌色的紋路自然流轉著溫潤的微光,將一切外來的“冷寂”法則排斥、分解、同化。他甚至沒有特意運轉力量去抵御,僅僅是肉身與混沌武種的本能反應,便讓這令幻墟探險者聞之色變的絕地,變成了……稍微有點涼意的普通冰窖。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枚冰晶沙漏。
沙漏內的光砂流淌速度,在這里明顯加快了許多,仿佛受到了環境共鳴的催動。寒氣牽引的指向,筆直地指向峽谷深處,那片寒霧最濃稠、嗚咽風聲最集中的區域。
厲淵沒有立刻前往。他懸浮在半空,微微閉目,放開感知。
混沌武種與歸墟蓮種同時微微震動,以一種超越此界常規法則的方式,“掃描”著這片區域。
“凍結法則異常活躍……與夢魘海底層‘停滯’、‘終結’的負面情緒深度糾纏……形成了獨特的‘永恒凍寂’領域雛形……”厲淵的意識中迅速閃過分析結果,“核心源頭……在前方約三十里處,能量層級……確實達到了‘淵夢’標準,且性質純粹,比之前那些雜魚美味得多。”
他睜開眼,混沌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
這趟,沒白來。
他不再懸停,身形開始朝著峽谷深處飄去。不是飛行,更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著,在凝固的空氣中平滑移動,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
移動過程中,這片死寂的冰封世界,開始對入侵者展露出它猙獰的一面。
首先發動攻擊的,是那些漂浮的冰晶粉塵。它們仿佛被無形的意志操控,驟然加速,從四面八方激射向厲淵!每一粒冰晶都閃爍著幽藍的寒光,速度快如子彈,且蘊含著強烈的“凍結”與“穿刺”意念,足以輕易洞穿尋常的夢境護盾,并將擊中物的靈魂瞬間冰封。
成千上萬的冰晶粉塵,如同暴風雪中的鐵砂,瞬間將厲淵的身影吞沒。
然而,預料中的碰撞聲、冰晶碎裂聲并未響起。
所有射入厲淵身周三尺范圍的冰晶粉塵,都在同一瞬間……停滯了。
不是被阻擋,而是構成它們的“運動”概念,被一股更上位的“靜止”意韻強行抹除。它們就那樣詭異地懸停在半空,保持著激射的姿態,卻連一絲一毫都無法再前進。緊接著,幽藍的寒光迅速黯淡、熄滅,冰晶本身則如同經歷了億萬年的風化,悄無聲息地化為最細微的白色粉末,簌簌飄落,還未落地,便已徹底消散。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甚至沒有能量波動。
厲淵的身形從這場詭異的“冰晶暴雨”中穿出,毫發無傷,連衣角都未曾拂動。
似乎是被厲淵這種徹底的“無視”所激怒,冰原之下,傳來了沉悶的、仿佛冰川移動般的隆隆聲響。
“咔嚓——轟隆!!”
厲淵前方百丈外的冰面猛然炸裂!無數巨大的、邊緣鋒銳如刀的冰刺如同巨獸的獠牙,從冰層下狂暴刺出,瞬間形成了一片覆蓋方圓數百米的、犬牙交錯的冰刺森林!每一根冰刺都有數人合抱粗細,高達十數丈,表面流淌著幽藍色的符文,散發出強烈的“禁錮”與“撕裂”法則。
緊接著,兩側的冰壁也“活”了過來!厚厚的冰層扭曲、隆起,凝聚成兩只遮天蔽日的、完全由寒冰構成的巨掌,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一左一右,朝著冰刺森林中心的厲淵狠狠合攏拍下!
巨掌未至,那恐怖的壓迫感已經讓中間的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冰刺森林中的溫度驟降,連空間都出現了細微的、玻璃般的裂痕——這是低溫凍結空間的表現!
這是冰嚎峽谷自然防御機制的一環,足以將誤入此地的淵夢級存在都暫時困住,甚至重創。
面對這上下左右、毫無死角的絕殺冰獄,厲淵終于……抬起了眼皮。
他看了一眼從腳下刺出的冰刺森林,又看了看左右合攏的冰之巨掌。
然后,他做了兩個極其簡單的動作。
右腳,向下,輕輕一跺。
不是踩在實地上,而是虛空一跺。
“咚!”
一聲低沉到極致、仿佛源自世界核心的悶響,以他的右腳為中心,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灰黑色的“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
下方那猙獰的冰刺森林,如同被最高溫的火焰炙烤,所有冰刺從尖端開始,瞬間汽化、消失!不是融化,是直接從固態跳躍到氣態,再化為虛無!短短一息,數百米的冰刺森林便蕩然無存,只留下一個光滑如鏡的、深不見底的圓形坑洞,坑洞邊緣的冰層呈現出詭異的、被高溫灼燒過般的琉璃質。
左腳,向左,隨意一踢。
動作輕飄飄,仿佛在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
但就在他腳尖劃過的軌跡上,空間被“犁”開了一道細微的、灰黑色的裂痕。
裂痕蔓延,恰好迎上了左側拍來的冰之巨掌。
巨掌與灰黑裂痕接觸的剎那,如同熱刀切入了最堅硬的黃油。沒有任何阻滯,巨掌從掌心到手腕,被無聲無息地“剖”成了兩半!被剖開的部分瞬間失去所有靈性與寒意,化為普通的碎冰,嘩啦啦墜落。而殘存的半只手掌和后面的手臂,則如同被嚇住般,僵在半空,不敢再動。
至于右側拍來的巨掌,厲淵甚至沒去看它。他只是微微側頭,對著右側,吹了一口氣。
比之前在沼澤對付吞噬者時更輕微的一口氣。
灰黑色的歸墟意韻拂過。
右側的冰之巨掌,連同后面連接著的、不知多長的冰臂,從指尖開始,寸寸-->>崩解、化為最細微的冰塵,隨風飄散。整個過程比左側更徹底,更安靜。
轉眼間,冰刺森林消失,兩只冰之巨掌一殘一滅。
峽谷中那隆隆的聲響戛然而止,仿佛那無形的意志也被這輕描淡寫的破局方式震懾住了。
厲淵腳步未停,繼續向前飄去。經過那只殘余的、僵在半空的半只冰掌時,他隨手在上面一拍。
“啪。”
一聲輕響,殘余的冰掌徹底粉碎,化為一場細密的冰晶雪,紛紛揚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