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灰黑色的歸墟之息,在完成這一切后,并未完全消散,而是殘余下一小縷,如同擁有靈性的灰蛇,在空氣中緩緩游弋了一圈,最終飄回厲淵面前,被他張口輕輕一吸,重新納入體內。
他微微閉目,似乎在感受著吞噬掉這些“資糧”后帶來的些微反饋。體表混沌色的紋路流轉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氣息更加幽深內斂。
當他再次睜眼時,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癱軟的幸存者。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滾。”
一個字,如同凜冬寒風刮過。
那些早已嚇破膽的甲士、護衛,如同聽到了天籟,連滾爬爬,哭爹喊娘,手腳并用地朝著長街兩端瘋狂逃竄,兵器甲胄丟了一地,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轉眼間,原本殺氣騰騰、羅網密布的長街,變得空曠死寂,只剩下滿地的狼藉,空氣中殘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屬于那些隕落者的、最后一點微不足道的能量印記,以及——
那個依舊靜靜站在萬象書館臺階前,赤膊赤足,仿佛只是散了個步,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的厲淵。
遠處,那些躲在建筑中窺探的眼睛,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敬畏與恐懼。從今天起,碎夢城,不,整個破碎邊疆,都將流傳一個關于“灰黑吹息,葬送三尊”的恐怖傳說。
厲淵對這一切渾不在意。他轉過身,準備重新推開萬象書館的門。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扉的瞬間——
“啪、啪、啪。”
三下清晰、平緩,甚至帶著一絲奇特韻律的掌聲,從長街另一端,一座高聳的、形似扭曲音符的夢境塔樓頂端傳來。
厲淵動作微頓,抬眼望去。
塔樓之巔,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也穿著灰袍,但與“夢魘之眼”暗探那種刻意隱匿、模糊的灰袍不同。他的袍子質地古樸,帶著歲月的沉淀感,灰色中仿佛沉淀著星輝。袍袖寬大,隨風輕擺。臉上戴著一張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雕刻的灰白色面具,面具在七彩極光映照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他站在那里,氣息并不凌厲,甚至有些溫和,仿佛與周圍的夢境環境和諧相融。但厲淵卻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與此界主流力量體系似是而非、卻又更加深邃古老的“夢境”波動。
那鼓掌之人,見厲淵望來,停下了動作。面具對著厲淵的方向,仿佛在“注視”。
一個溫和、中性、辨不清年齡與性別的聲音,透過遙遠的距離,清晰地傳入厲淵耳中,并非精神傳音,而是某種精妙的夢境共鳴傳聲:
“歸墟之息……抹除存在……好手段。好魄力。”
“永眠王朝那些靠吸食眾生情緒茍延殘喘的蠹蟲,死了也就死了。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死在碎夢城這樣的小地方。”
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是贊賞還是感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閣下并非此界之人。”面具人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探究,“你的力量,與夢魘海,與情緒法則,格格不入,甚至……天然克制。這很有趣。”
厲淵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面具人似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枯燈那老家伙,應該已經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永眠王朝,十三夢王,夢魘海的秘密……那些表象。”
“但有些東西,光靠書館里那些被過濾過的信息,是了解不到的。”
他頓了頓,面具似乎微微轉向了某個方向——那是碎夢城深處,某個更加混亂、能量更加狂暴的區域。
“比如,‘灰夢幫’和‘彩裳商會’為何在此時沖突加劇?比如,王朝‘觀察使’為何突然加強邊境巡查力度?再比如……最近‘遺忘冰原’那邊,為何有‘清醒遺跡’頻繁異動,甚至引動了‘淵夢級’存在的關注?”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拋出了一個接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
“碎夢城,很快就不太平了。不僅僅是今天這點小風波。”面具人的身形開始緩緩變淡,如同要融入塔樓的背景之中,“永眠王朝的報復不會缺席,其他勢力也會聞風而動。而你……閣下,你就像一顆砸進池塘的隕石,已經徹底攪渾了這里的水。”
“想了解更多?想找到‘清醒遺跡’的線索?或者……只是想找個暫時不被打擾的地方?”
他的聲音越來越飄渺,身形幾乎完全透明。
“城西,‘幻墟’入口,‘無夢酒館’。找老板,說‘灰塔的客人’推薦來的。”
話音落下,塔樓頂端,已空無一人。唯有那溫和的聲音,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回響。
厲淵站在原地,望著空空如也的塔頂,混沌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細微的、名為“興趣”的波動。
這個突然出現又消失的“灰袍面具人”,顯然知道得比枯燈更多,身份也更神秘。他提到的“清醒遺跡”、“淵夢級關注”、“幻墟”、“無夢酒館”,都指向了這個世界的更深層。
“無夢酒館……”厲淵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聽起來,像是個適合“無夢者”去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不再猶豫,推開了萬象書館的門。
門內,枯燈長老依舊拄著那盞光芒似乎更加黯淡了幾分的琉璃燈,站在大廳中央。他看著走進來的厲淵,斗篷下的陰影微微起伏。
“都解決了?”枯燈的聲音帶著一絲復雜。
“嗯。”厲淵點頭,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似乎打算回秘閣再看看,或者通過書館的渠道,驗證一下那“灰袍面具人”提到的信息。
“剛才外面……”枯燈欲又止。
“一個戴灰白面具的,在塔樓頂。”厲淵腳步不停,“你認識?”
枯燈沉默了幾息,緩緩道:“灰白面具……‘灰塔的引路人’……如果真是他,那你的出現,恐怕牽扯到的,就不只是碎夢城這點紛爭了。”
“他說的‘幻墟’,‘無夢酒館’,可信?”厲淵問。
“幻墟是碎夢城乃至整個破碎邊疆最混亂、也最有可能找到‘禁忌之物’和‘隱秘信息’的地方。‘無夢酒館’……聽說過,很神秘,背景成謎,但確實接待各種‘異類’,包括……對永眠王朝不滿者,或者像你這樣的‘外來者’。”枯燈斟酌著詞句,“灰塔引路人……他的推薦,有一定可信度,但也可能意味著更大的麻煩。”
厲淵已經走上了樓梯,聞,腳步微頓。
“麻煩?”他回頭,看了枯燈一眼,混沌色的眼眸平靜無波,“我看起來,像是怕麻煩的樣子嗎?”
枯燈啞然。
厲淵不再多,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大廳內,只剩下枯燈長老一人,和他手中那盞明滅不定、映照著他復雜神色的琉璃燈。
碎夢城的白日,似乎因為剛才那場短暫而恐怖的殺戮,變得更加漫長而壓抑。
而新的線索與旋渦,已經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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