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再次打開,這次出來的是一隊隊手持石鎬、眼神警惕的石軍。他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繳堆積的武器,將留下的神軍分批帶入城內早已劃出的空曠區域,進行更詳細的登記、甄別。
整個過程,并無多少喧囂。敗軍的頹喪,勝利者的淡然,形成一種詭異的平靜。沒有歡呼,沒有慶祝,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而此刻的巖礫,并未關注城外的收尾。他盤坐于禁地院落那方灰黑色的石臺上,雙眸微閉,心神卻仿佛分成了數縷。
一縷,遙遙感應著郡城方向。那枚沒入神宮的“混沌山岳印”,正如同一個無聲的漩渦,緩緩吸收、梳理著因金岳神君隕落而狂暴紊亂的郡境地脈之氣,并將其打上屬于“混沌”與“歸墟”的全新烙印。神宮內的混亂與爭奪,在印璽那無形的、沉重的威壓下,正逐漸變得……安靜。不是平息,而是一種被更強力量威懾下的死寂。這枚印,就像一塊投入沸水的玄冰,鎮不住所有的沸騰,卻能讓最中心區域冷卻、凝固。
另一縷心神,則沿著那冥冥中的聯系,投向更遙遠的、神朝核心的“萬神殿”方向,與那潛伏已久的神念化身共鳴。
萬神殿地下,愿力熔爐深處。
那縷神念化身,已然膨脹、壯大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它不再是一縷細微的意念,而是化作了一片流淌在愿力洪流陰影中的、粘稠的、充滿歸墟死寂意韻的“墨色潮汐”。
金岳神君的隕落,以及其與“祖岳意志”連接被強行切斷引發的天地法則震蕩,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對依托于香火愿力與天地法則穩定性的神道體系造成了難以估量的沖擊。愿力熔爐那龐大而精密的運轉系統,出現了數百處大大小小的“故障”與“淤塞”。
神念化身蟄伏的這片“墨色潮汐”,趁機而動。
它不再滿足于腐蝕節點、延遲反饋。它開始如同最貪婪的癌細胞,沿著愿力流轉的管道、沿著神力疏導的紋路、沿著維持熔爐運轉的核心陣法縫隙,瘋狂地蔓延、滲透、復制自身!
它所過之處,精純的愿力被污染上“懷疑”與“虛無”的雜質,神力的運轉變得滯澀扭曲,陣法的光芒迅速黯淡。更可怕的是,它開始嘗試“同化”那些維持熔爐運轉的低階神仆的神魂!將自身那冰冷死寂的意念碎片,如同病毒般植入他們虔誠的祈禱與工作中!
起初只是個別神仆感到心神不寧,效率下降。很快,這種“污染”開始蔓延。一片區域的神力輸送管道突然淤塞、爆裂,金色的愿力裹挾著灰黑色的死寂氣息噴涌而出,將附近的一切腐蝕、湮滅。一處關鍵的凈化樞紐莫名宕機,海量未經凈化的駁雜愿力直接沖入下游,引發了連鎖的紊亂與反噬。
凄厲的警報聲在萬神殿地下深處響起,但回應者寥寥。金岳郡的劇變已經引起了整個神朝高層的震動與恐慌,更多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那里。留守熔爐的高階神官焦頭爛額,試圖修復,卻絕望地發現,那種灰黑色的“侵蝕”如同附骨之疽,根本無法用已知的神術祛除,反而越是想清除,擴散得越快!
短短數個時辰,這座維持神朝億兆信徒愿力流轉、象征著神道根基的宏偉熔爐,已有超過三成的區域被那“墨色潮汐”侵蝕、癱瘓!熔爐的轟鳴聲變得斷斷續續,璀璨的光芒大片大片地熄滅,如同垂死的巨獸在發出最后的哀鳴。
神念化身潛藏于潮汐最深處,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它的任務即將完成。當這座熔爐徹底崩潰,神朝的信仰網絡將出現一個無法彌補的巨大空洞,連鎖反應會如同多米諾骨牌般,席卷整個神道世界。
最后一縷心神,巖礫收歸自身,沉入胸膛深處那朵已然凝實了不少的“混沌歸墟蓮種”之中。蓮種緩緩旋轉,九片花瓣虛影若隱若現,其中一片呈現出清晰的暗金山岳紋理,正是吞噬熔煉了金岳郡神權柄與部分“祖岳”概念后所化。蓮種的核心,那點混沌烏光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諸天。
他能感覺到,這個世界對他的“排斥”與“擠壓”正在減弱。不是接受,而是他自身的存在“重量”與“本質”,正在逐漸超越此界天地的承載與定義極限。就像一塊過于沉重的石頭,周圍的泥土已經無法將其包裹。
香火神朝的“坐標”,正在靈魂深處緩緩凝聚、清晰。那是愿力海崩潰前最后的哀鳴,是信仰網絡崩塌時釋放出的、指向世界核心本源的“死亡頻率”。
快了。
當他離開時,這個世界將再無至高神只,信仰回歸眾生自身抉擇,或許混亂,或許新生。而他將帶走此界關于“香火”、“愿力”、“神道權柄”的深刻理解,以及那枚初步成型的“混沌山岳印”作為資糧。
巖礫睜開眼,混沌色的眼眸深處,倒映著院墻上斑駁的光影,也倒映著更遙遠的、正在崩壞與新生的未來。
他起身,走出院落。
礪石城中,喧囂漸起。收編的神軍與原本的石軍、民夫混雜在一起,雖仍有隔閡與警惕,但在生存與巖礫那無形威壓之下,一種粗糙而原始的新秩序,正在廢墟之上艱難萌發。有人開始清理破損的房屋,有人嘗試在被大陣摧殘過的土地上播種,更多的則是圍在一起,聽識字的石軍或老者講述著“無信者”、“混沌薪火”的粗淺道理——那是巖礫閉關前隨口留下、被老吳頭等人奉為圭臬的東西。
巖礫走過街道,人群自動分開,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敬畏、狂熱、依賴、迷茫……復雜難。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中央的礪石臺。
登上臺頂,他俯瞰著這座殘破卻孕育著某種新生命的城池,又望向東方那隱約傳來混亂波動的郡城方向,最后抬頭,望向那正在緩緩恢復正常、卻似乎永遠蒙上了一層灰霾的天空。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張,對著天空,輕輕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但城中所有人,乃至方圓數百里內所有生靈,都在這一瞬間,感到心頭一輕,仿佛某種無形的、沉重了無數歲月的枷鎖,悄然……松動了一絲。
“此地,”巖礫的聲音平靜地傳開,不高,卻烙印在每一個聆聽者的心中,“再無金岳。”
“往后如何,是爾等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仰望的臉。
“記住,能站著的,是自己的骨頭。能活下的,是自己的本事。”
說完,他不再多,轉身走下礪石臺。
背影依舊如山,卻似乎比來時,更加遙遠,更加……不可觸及。
城中的喧囂,在他離去后,停滯了一瞬,隨即以更大的聲浪爆發開來。那聲音里,有迷茫的議論,有激動的爭吵,有對未來的惶恐與期盼。
而巖礫,已回到禁地院落,重新盤坐于石臺之上,閉目凝神。
掌心,那朵混沌石蓮的虛影再次浮現,緩緩旋轉,蓮心深處,一點屬于香火神朝的“死亡坐標”,正閃爍著微弱而堅定的光芒。
星圖之上,第三個節點,即將徹底點亮。
遙遠的虛空,骸骨星舟微微震顫,似乎感應到了那熟悉的歸墟韻律與……豐盛的世界殘骸氣息。
曦立于舟頭,眉心生死輪轉印明滅不定,望向下方那片正在經歷劇變的神朝世界,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微光,隨即歸于平靜的守護。
等待,最后的收割。
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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