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白岳化為飛灰的第三日。
金岳郡城,神宮深處。
這里并非凡俗宮殿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片以無上神力在郡城地脈核心處開辟出的獨立洞天。天穹是凝固的暗金色流云,緩緩旋動,散發出永恒的光暈。大地乃整塊溫潤如脂的“戊土神玉”雕琢鋪就,不見縫隙,踏足其上,便有精純的土行元氣自腳底涌入,滋養神魂肉身。宮殿樓閣皆以整塊的山心玉髓、地脈精金構筑,形制古樸厚重,檐角如山峰聳峙,廊柱似撐天巨木,每一處紋飾都蘊含著山川地脈的道理。
此地,便是金岳神君的神國核心,統御三千里山河的權柄中樞。
然而此刻,這座本該神圣肅穆、萬法恒定的神宮洞天,卻隱隱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壓抑與……紊亂。
嗡——隆——
低沉的、仿佛山脈深處巖石摩擦擠壓的悶響,斷斷續續地從洞天最中央那座最為巍峨的“鎮岳神宮”深處傳來。每一次悶響傳來,整個洞天的暗金色天穹便會隨之明暗不定地閃爍一次,腳下堅實溫潤的戊土神玉地面也會傳來極其細微的震顫,空氣中流淌的土行元氣時而滯澀,時而狂躁,失去了往日的平和韻律。
神宮外圍,侍立各處的金甲神衛、往來穿梭的玉女神官,無不面色緊繃,動作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刻意壓制,生怕驚擾了什么。他們低垂的眼眸中,除了對神君本能的敬畏,更深處,還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與不安。
三日了。
自從岳鎮山殘軍狼狽逃回,帶回鎮岳衛近乎全軍覆沒、開山將隕落、血咒法師失蹤的噩耗;自從白岳神使連同其座駕、護衛最后傳遞回的那段充滿驚恐與毀滅畫面的神念碎片被確認;尤其是自從神君那具蘊含本源神意的投影被一指捅破、玉詔法旨被詭異火星焚毀的消息徹底坐實……這座屹立數千載、鎮壓一方山河的鎮岳神宮,便再未平息過。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神宮深處那位存在,那尊統御他們生死榮辱、被視為天地一部分的金岳神君,正處于一種何等的暴怒與……某種他們不敢細思的躁動之中。
鎮岳神宮,主殿。
此處空間遠比外觀更加廣闊,仿佛將一片真實的巍峨山岳搬入了殿內。四壁并非墻面,而是流轉著土黃色神光的嶙峋山巖虛影,不斷有微型的瀑布從巖頂淌下,匯入殿中央一方百丈見方的“地脈靈池”。池水并非凡水,而是粘稠如汞漿的土黃色靈液,翻滾間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與大地生機。
靈池中央,一座形如天然山峰的墨玉神座巍然矗立。
此刻,神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身形魁偉如山岳、披散著暗金色長發的中年男子。他面目古樸,五官如同刀劈斧鑿,線條硬朗,雙眸緊閉,眉心一道形如開裂山岳的暗金色豎紋正明滅不定地劇烈閃爍。他身著一件簡單的暗金色麻質長袍,赤足,雙手搭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正是金岳神君本尊。
與那日橫亙天際的百丈投影不同,此刻的他氣息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危險。周身并無耀眼的神光噴薄,但僅僅坐在那里,其身軀便仿佛與整座神宮、與這片洞天、乃至與外界三千里真實的山川地脈連成了一體,每一次呼吸,都引動著外界大地的輕微脈動。
只是,此刻這脈動,充滿了紊亂與暴戾。
咔嚓!
神君眉心的山岳豎紋猛地亮起刺目光芒,一道細若發絲、卻真實不虛的裂痕,自豎紋頂端向下蔓延了微不可察的一寸!與此同時,他身下墨玉神座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竟也悄然浮現幾道細微的裂紋!
“噗——”
金岳神君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金光如火山噴發,卻又瞬間黯淡,一縷暗金色的神血自他嘴角溢出,沿著堅硬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墨玉神座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絲絲灰煙。
他抬手,用袍袖隨意抹去血跡,動作看似平靜,但那雙重新閉上的眼眸深處,卻翻滾著足以焚天煮海的怒火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驚悸。
“混沌……歸墟……那究竟是什么力量?”低沉的自語在空曠大殿回蕩,聲音嘶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非神,非妖,非魔,亦非正統的天地元氣……竟能直接瓦解山川意志,湮滅本源神力……甚至,傷及吾之神魂烙印……”
三日來,他不斷回溯那日投影被毀、玉詔被焚時傳遞回的最后感知。那點看似微弱的火星,其核心那混沌旋轉的烏光,仿佛蘊含著一種比“寂滅”更徹底、比“虛無”更霸道的“終結”意境。這種力量,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力量似乎對他這種依托山川地脈、凝聚香火愿力而成的神道權柄,有著某種天然的……克制。
“必須弄清楚……必須在他真正成長起來,或者……被其他存在注意到之前,將其徹底抹除。”金岳神君緩緩握緊雙拳,指縫間有細碎的金色電芒迸濺。“還有……那突然爆發、擾亂苦雨郡愿力節點,導致雨伯神墮的詭異侵蝕……是否與此子有關?這世間,何時出了這般專克神道的存在?”
他心念一動,面前靈池池水翻滾,凝聚出一面光滑的水鏡。鏡中光影流轉,先是浮現出礪石城那赤膊少年的身影,繼而畫面切換,顯露出一片籠罩在灰黑色疫病云霧中的郡城景象,無數扭曲的、介于虛實之間的疫病怪物在街道上蹣跚,神廟神光黯淡,信徒哀嚎遍野……
“多事之秋……”金岳神君眼中寒光更盛,“內憂外患……莫非,真是天要亡我神道?”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道恭敬中帶著惶恐的稟報聲:
“啟稟神君,輔岳大神官、鎮疆神將、司律神判等諸位大人,已在‘議岳殿’等候多時,懇請神君……商議應對礪石城叛逆及苦雨郡災變之事。”
金岳神君沉默片刻,周身紊亂的氣息被強行壓下,眉心的豎紋光芒也緩緩收斂。他緩緩起身,暗金色麻袍無風自動。
“傳令,移駕議岳殿。”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恢弘威嚴,只是那眼底深處,一絲陰翳揮之不去。
“另外,讓‘地聽司’的人進來。本君要知道,三日來,三千里境內,所有地脈異常節點的詳細回稟,尤其是……靠近礪石城方向的。”
“是!”
***
議岳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數十位在金岳郡內位高權重、或執掌要津、或修為深厚的神官、神將、神判依序而坐。他們身著代表不同職司的神袍鎧甲,氣息或沉凝如山,或鋒銳如戟,或淵深似海,無一不是跺跺腳能讓郡內震三震的人物。然而此刻,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存在,臉上卻都難掩憂色,彼此間的眼神交流也充滿了凝重與疑慮。
大殿上首,空置的神君寶座散發著無形的壓力。
“岳鎮山敗得太慘,太徹底。”一名身著玄黑重甲、面-->>容冷峻如鐵的神將率先開口,聲音鏗鏘,“五千鎮岳衛,乃我郡精銳,更有岳統領親自坐鎮,竟在區區三百礦奴叛逆面前一觸即潰,幾近全軍覆沒。此事,已非尋常叛亂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