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城……礪石城……”那個率先動手的年輕民夫抹了把臉上的血污,望向西方,眼神明亮,“走!我們去礪石城!”
“對!去礪石城!”
“回家!”
吼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急迫與渴望。
數萬人的洪流,帶著簡單的行囊,扶老攜幼,拖曳著疲憊卻興奮的步伐,如同歸巢的蟻群,浩浩蕩蕩,朝著礪石城的方向涌去。夕陽將他們長長的影子投在官道上,仿佛一條掙脫了枷鎖的巨龍,開始蠕動。
***
礪石城,中央礪石臺。
巖礫獨自一人立于那灰黑色的低矮臺基之上,負手而立,遙望著東南斷龍嶺的方向。他赤足站在微涼的臺基表面,仿佛與腳下大地連成一體。
剛才那隔空五十里、精準掐滅監工總管神術玉符的一記“地脈脈動”,對他而,不過是心念微動,以剛剛吸收消化的“黑山地域”地脈權柄碎片為引,借助混沌武種對地脈的絕對掌控,做出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干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數萬民夫如同蘇醒的洪流,正朝著礪石城涌來。也能感知到,更遙遠的郡城方向,數道強大而暴怒的神念,正死死鎖定了礪石城,充滿了冰冷的殺意與審視。
但他臉上并無波瀾。
老吳頭氣喘吁吁地從下方跑來,臉上帶著興奮與憂慮交織的復雜神色:“大人!剛接到城外巡邏隊回報,斷龍嶺工地發生民夫暴動,監工神仆大部被殲!現在有數萬民夫正朝我們城而來!另外……郡城方面剛才派來了使者,態度極其強硬,要求我們立刻釋放被扣押的神官,恢復城隍廟,并交出……交出您,前往郡城領罪。使者還在城主府等著。”
巖礫收回目光,看向老吳頭。
“民夫,放他們進城。在城外劃出區域,搭建臨時營地,分發糧食物資,登記造冊。愿留者,按之前分田墾種之令辦理。愿走者,發放干糧,自便。”
“郡城使者,”巖礫語氣平淡,“讓他滾。”
“啊?”老吳頭一愣,“直接……滾?”
“嗯。”巖礫點頭,“告訴他,礪石城的事,輪不到郡城指手畫腳。想要城,讓那郡神自己來拿。”
老吳頭咽了口唾沫,只覺得一股豪氣直沖頂門,重重點頭:“是!我這就去!”
看著老吳頭快步離去的背影,巖礫的目光再次投向東方。
郡神……五品正神,掌管一郡之地,香火鼎盛,神力遠非七品城隍可比。更重要的是,其背后牽連著更龐大的神庭體系。
真正的硬仗,要來了。
他并不畏懼,反而感到體內沉寂的力量,隱隱傳來渴望的悸動。
***
苦雨郡,雨伯祠。
祈雨祭典已經持續了整整七日七夜。萬民的哭嚎與祈求,將祠前的廣場變成了絕望的海洋。香火鼎盛到了極致,愿力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水滴,但天空中,依舊不見半片雨云。
主持祭典的老神官,面色灰敗,眼眶深陷,連日的操勞與無形的壓力,讓他仿佛蒼老了十歲。他手持法杖,站在祭壇上,一遍又一遍地吟唱著古老的祈雨神文,聲音卻越來越干澀,越來越無力。
他能感覺到,祠內那尊雨伯神像的氣息,正在變得……不穩定。往日溫潤如春水的神力波動,此刻卻時而滯澀,時而躁動,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陰冷與狂亂。更可怕的是,他自身與神像、與愿力海的聯系,也時常出現莫名的“雜音”與“阻滯”,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暗中干擾、侵蝕。
“為何……為何還不降雨……”老神官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如果再不下雨,郡守的耐心、萬民的絕望將會到達,屆時……后果不堪設想。
就在他心神搖曳,禱文出現一個微小失誤的剎那——
異變陡生!
祠內,那尊鍍金華美的雨伯神像,緊閉的雙目,猛地睜開了!
不是往日接受祈禱時那種蘊含神威的“睜開”,而是眼眶中爆射出兩道渾濁不堪、夾雜著灰黑氣息的血紅色光芒!神像原本慈和的面容瞬間扭曲,嘴巴咧開,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充滿了痛苦、怨毒與瘋狂的尖嘯!
嘯聲如同無數玻璃碎片刮擦著所有人的耳膜與靈魂!整個雨伯祠劇烈震動,瓦片簌簌落下!
緊接著,更加恐怖的景象出現了。
神像周身開始滲出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暗紅色“血液”,血液滴落在地,腐蝕出滋滋的白煙。神像表面的金漆迅速剝落、變黑,露出下面原本的泥胎,泥胎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潰散!
與此同時,祠堂內濃郁到極致的愿力,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沸騰、暴走!無數細小的、扭曲的、充滿了負面情緒的愿力雜念,如同被囚禁了千萬年的惡鬼,掙脫了束縛,在祠堂內瘋狂亂竄、嘶嚎!
“不——!神墮!雨伯老爺神墮了!!”老神官發出凄厲絕望的尖叫,手中法杖當啷落地。
神墮!這是比神像碎裂、神力消散更加恐怖的事情!意味著神靈的意志被極端負面情緒或外力徹底污染、扭曲,失去神性,化為只知散播災難與瘋狂的“邪神”或“神孽”!
祠堂外的廣場上,萬民百姓看到了祠內爆發的血光,聽到了那非人的尖嘯,感受到了那股驟然降臨的、充滿了惡意與瘋狂的恐怖氣息。
短暫的死寂后,是徹底崩潰的尖叫與奔逃!
“神墮了!雨伯變成邪神了!”
“快跑啊!”
“救命——!”
踩踏、哭喊、咒罵……廣場瞬間化為人間地獄。
而在這無盡的混亂與瘋狂的中心,雨伯祠內,那尊正在迅速腐爛、異化的神像頭頂,一縷無形無質、仿佛由最深沉的陰影與最冰冷算計凝聚而成的神念化身,緩緩“浮現”。
它“注視”著自己數月的“成果”,感受著那被它精心誘導、催化、最終引爆的信仰毒素徹底爆發的景象,冰冷的“意識”中,沒有一絲波瀾。
它如同最耐心的漁夫,看著網中掙扎的魚。
然后,它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沸騰暴走的愿力亂流中,幾個早已被它暗中標記、腐蝕的“節點”。
轟!
更加狂暴的愿力反噬,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神像殘骸、朝著祠堂本身、朝著更遠處與雨伯神力相連的愿力網絡支脈,瘋狂沖擊而去!
苦雨郡的信仰根基,在這一刻,被這根暗線,徹底鑿開了一個巨大的、流著膿血的窟窿。
郡城方面,那幾道原本鎖定礪石城的暴怒神念,驟然一顫,其中一道最為古老厚重的神念,發出了驚怒交加的咆哮,瞬間從礪石城方向收回,投向了苦雨郡!
亂局,已如野火,開始向著更廣闊的神朝疆域蔓延。
礪石臺上,巖礫似有所感,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虛握著什么。
掌心上空,一點混沌色的火星悄然浮現,繼而膨脹,化作一團靜靜燃燒、內里仿佛有無數微縮山岳沉浮的烏金色火焰。
火焰中心,一點更加凝實、更加沉重的“東西”,正在緩緩孕育。
那是吞噬黑山城隍精華、初步穩固混沌虛影后,結合對神道法則的解析,正在他體內自然衍化而出的……下一階段力量的雛形。
他需要更多的“資糧”,來澆灌它,讓它徹底成型。
郡城的方向,火光映在他混沌色的眼眸深處,跳躍著名為“期待”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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