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暫代城主之職,組織人手,清點城中糧倉、武庫、戶籍,維持秩序,救治傷員。石軍一隊,協助你。”
“是!”老吳頭聲音洪亮,腰桿挺得筆直,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與豪情涌上心頭。
“其余石軍,以小隊為單位,巡邏城中,彈壓趁亂劫掠、散布謠者。遇有冥頑不靈、試圖反抗的前神仆神官,或煽動信徒作亂者,”巖礫的聲音冷了下來,“就地格殺。”
“遵命!”三百石軍齊聲應和,聲震廣場,殺氣凜然。
巖礫不再多。他邁步,走下原本的廟宇臺階,走向城中。所過之處,地面自動變得平整,裂縫彌合,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歡迎它新的主人。
百姓們不由自主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他們望著那個赤膊少年沉默而行的背影,眼神復雜。恐懼依舊存在,但麻木之中,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松動、萌芽。神……真的可以沒有嗎?自己……真的可以信自己嗎?
就在這時,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拄著拐杖的老嫗,忽然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攔在了巖礫前方數丈處。
石軍立刻警惕上前。
老嫗卻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是朝拜,而是匍匐在地,磕頭如搗蒜,老淚縱橫:“大人!大人開恩啊!我兒子……我兒子被征去修‘祈年神壇’,已經三個月沒有音信了!求大人……求大人救救他吧!那神壇……那神壇每年都要累死好多人啊!”
她的哭訴引起了人群中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人都露出戚戚然或憤懣的神色。祈年神壇,是郡城方面為了祈求風調雨順、彰顯神恩而下令修建的巨大工程,黑山城也被攤派了徭役,無數青壯被強征而去,生死難料。
巖礫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那匍匐在地、卑微如塵的老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虛虛一托。
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老嫗從地上扶起。
“祈年神壇?”巖礫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他抬頭,望向東方的天際,那里是郡城的方向。
“在哪里修?”他問。
老嫗一愣,連忙指向東南方向:“在……在城外五十里的‘斷龍嶺’下!聽說……聽說快修好了,要舉行大祭……”
巖礫點了點頭。
他沒有對老嫗承諾什么,只是對跟在身邊的老吳頭吩咐道:“記下她兒子的名字,特征。派人去查所有被征徭役者的名冊。”
“是!”老吳頭連忙應下。
巖礫繼續邁步向前,但他的聲音,卻再次清晰地傳開:
“傳令下去。”
“黑山……礪石城內,所有前神道強征未結之工役、賦稅、攤派,一律廢止。”
“被強征為民夫者,限期十日,自行返家。逾期未歸者,可報于城主府,由石軍前往查明。”
“自今日起,城中生計,自營自理。無主荒地,可按戶墾種,三年不納糧。”
一條條命令,簡潔明了,卻如同巨石投入心湖,在百姓中激起越來越大的波瀾!廢止強征!允許逃役者回家!分田墾種!這些都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麻木的臉上,開始出現生動的表情——震驚、難以置信、狂喜、淚水……
巖礫沒有停留,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街道拐角。
但他留下的命令,如同一顆火種,扔進了這片被神道壓抑了太久、幾乎快要熄滅的干柴之中。
廣場上,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謝大人恩典!!”
“謝巖礫大人!!”
呼喊聲起初零星,迅速連成一片,最終化作洶涌的聲浪!許多人跪了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朝向廟宇神像,而是朝著巖礫離去的方向,用最樸素的叩首,表達著難以喻的感激與新的認同。
老吳頭看著沸騰的人群,擦了擦濕潤的眼角,深吸一口氣,開始大聲傳達、細化巖礫的命令,組織石軍行動起來。
新的秩序,在舊神的廢墟與百姓的淚水中,開始艱難而頑強地萌發。
***
同一時間,礪石城東南五十里,斷龍嶺下。
這里是一處巨大的山谷盆地,此刻卻變成了一個嘈雜喧囂的巨大工地。數以萬計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民夫,在監工皮鞭的呼喝與神仆冷漠的注視下,如同螻蟻般搬運著巨大的石材,夯打著地基,修建著一座規模驚人、已然初具雛形的龐大祭壇。
祭壇呈金字塔狀,共有九層,高達數十丈,通體以青黑巨石壘砌,表面已經開始雕刻復雜的神紋與祭祀圖案。這里是“天岳神庭”下令修建的“祈年神壇”十二處子壇之一,由黑山城及附近幾個城鎮共同承擔徭役。
工地邊緣,簡陋的窩棚連綿成片,臭氣熏天。窩棚旁,新添的墳冢隨處可見。
一名監工正揮舞皮鞭,抽打著一個因體力不支而摔倒的年輕民夫:“起來!裝什么死!耽誤了神壇工期,把你全家都填進去!”
年輕民夫掙扎著,眼神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通往黑山城的官道方向傳來。幾名騎著快馬、神色倉皇的神仆狂奔而至,沖到工地中央的監工頭子面前,幾乎是滾鞍下馬,語無倫次地嘶喊:
“不好了!總管大人!黑山城……黑山城出大事了!”
“城隍老爺……城隍廟……沒了!”
“一個叫巖礫的礦奴造反,殺了城隍老爺,占了黑山城!現在改名叫礪石城了!”
“他……他還傳令,要所有民夫自行返家,否則就要派兵來……”
消息如同驚雷,瞬間在監工頭子和附近聽到的神仆、監工中炸開!
城隍隕落?城池易主?礦奴造反?還要放歸民夫?
“荒謬!一派胡!”監工總管是個面色陰鷙的中年神官,聞先是一愣,隨即暴怒,“黑山城隍乃七品正神,豈是區區礦奴能傷?定是謠傳!再敢擾亂人心,就地打死!”
然而,他話音未落,又有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更加狼狽,幾乎是哭喊著:“總管!真的!黑山城方向的香火愿力連接……徹底斷了!郡城方面剛剛傳訊質問!還有……我們派去黑山城催調建材的神仆隊伍……在半路被一群手持石鎬的兇人伏擊,全軍覆沒!那些人……那些人喊著‘礪石城石軍’!”
這一次,消息確鑿。
監工總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蹌后退幾步,險些摔倒。他望向工地中那數以萬計、此刻因為聽到動靜而漸漸停下勞作、茫然望來的民夫,又望向遠方黑山城的方向,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亂了……全亂了!
而工地中,那些麻木的民夫們,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石破天驚的消息,猛地撬動了一下。
礪石城……石軍……自行返家……
幾個詞匯在他們死寂的心湖中碰撞,濺起細微卻真實的漣漪。
遠處,斷龍嶺巍峨的山影投下沉重的陰影,仿佛在默默注視著這片即將失控的工地,以及那遙遠的新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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