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外,廣場上的石軍們漸漸從震撼中平復。他們自發地散開,一部分人警惕地守衛著廟宇入口和廣場四周,更多的人則開始沉默地清理戰場——將還能用的兵器收集起來,將己方受傷的同伴抬到相對安全的地方進行簡單的包扎,也將那些神官和守軍的尸體拖到一旁,堆疊起來。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的金屬碰撞聲。但一種全新的、名為“秩序”的東西,正在這群昔日的礦奴之間悄然建立。他們的眼神不再茫然,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疏,卻帶著一種找到了目標的堅定。
老吳頭拄著石鎬,站在廟宇臺階下,仰望著那緊閉的殿門。他能感覺到,門內正在發生著某種他無法理解、卻必定驚天動地的變化。空氣中逸散出的、越來越精純厚重的土石氣息,讓他渾身舒泰,仿佛久旱逢甘霖。
他知道,巖礫大人正在變得更強。
而他們,必須跟上。
***
與此同時,神朝東部,苦雨郡。
這里的天,似乎永遠都是灰蒙蒙的,帶著一種濕冷的、沁入骨髓的寒意。數月未曾降下透雨的土地干裂出縱橫交錯的傷口,田壟間的禾苗枯黃萎蔫。然而,郡城中央的“雨伯祠”前,卻依舊香煙繚繞,人頭攢動。
一場更大規模的祈雨祭典正在進行。郡守親自帶領官吏鄉紳,跪伏在祠前廣場。數以萬計的百姓拖家帶口,面色蠟黃,眼神麻木或絕望,朝著祠內那尊新近鍍了金身、顯得格外“慈眉善目”的雨伯神像,叩首、祈禱、哭訴。
愿力,混雜著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哀告、以及一絲被壓抑到極致的怨憤,如同渾濁的溪流,匯聚成河,涌入雨伯祠,涌入神像,再通過某種無形的網絡,流向未知的遠方。
沒有人察覺,在這龐雜洶涌的愿力洪流中,有一縷“雜質”,正以一種極其隱秘而陰毒的方式,緩慢而堅定地“增殖”、“擴散”。
這縷“雜質”,正是厲淵剝離出的那縷神念化身。
它已潛伏于此數月。最初,它只是一絲幾乎不存在的、偽裝成信徒過度絕望時溢散雜念的游魂。它小心翼翼地避開相對純凈的愿力束,專挑那些最痛苦、最懷疑、最充滿負面情緒的“雜念”依附、吞噬,并從中解析著雨伯神力的運作模式、愿力網絡的節點結構,以及……這尊雨伯神只隱藏在“慈悲”表象下的真實狀態——貪婪、虛弱、對更高層神靈的恐懼,以及對維持自身存在的極端焦慮。
隨著時間推移,吸收了大量負面雜念與破碎信息后,神念化身變得愈發凝實、聰慧。它不再滿足于僅僅潛伏和吞噬。它開始嘗試“模仿”與“誘導”。
它將自己偽裝成某個“特別虔誠卻屢遭不幸”的信徒持續散發的怨念核心,這種怨念在愿力網絡中并不罕見,甚至因其強烈的“執念”而更容易引起神只注意(通常是作為需要“凈化”或“懲戒”的負面樣本)。
它通過精微的波動,將自己解析出的、關于“雨伯神力運轉中幾個無關緊要卻容易引發信徒聯想的小漏洞”的信息,混雜在怨念中,不著痕跡地“反饋”給那些祈禱時心神最為動搖、意志最為薄弱的信徒潛意識里。
于是,祭典上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雜音”。
當一個老農因為久旱無雨、田地絕收而悲憤叩首時,他腦海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供品年年加,為何雨越求越少?莫非……雨伯老爺也嫌貧愛富?”這念頭并非憑空產生,而是被神念化身悄然植入的一絲“引導”。
當一個因病重無法勞作、家徒四壁的漢子在祈求神靈保佑家人時,心底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冰冷的懷疑:“隔壁王二不曾拜神,靠著自己打井,反倒活了……這神,拜來何用?”同樣是神念化身利用其絕望情緒滋生的陰影進行的催化。
這些細微的、充滿質疑與怨懟的念頭,在龐大的祈愿聲中微不足道,但它們一旦產生,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點,開始緩慢暈染。更重要的是,這些念頭本身,會散發出更加“美味”、更易被神念化身吸收的“養料”——那是信仰動搖時產生的、更加純粹而強烈的精神波動。
神念化身如同隱藏在信仰網絡陰影中的病毒,悄無聲息地復制著自己,將更多解析出的“漏洞”信息、“懷疑”的種子,通過復雜的愿力漣漪,傳遞給更多心力交瘁的信徒。
它甚至在嘗試更危險的操作——截流。
在雨伯神像吸納愿力的某個不起眼的“支流”節點,神念化身模擬出與神像本身近乎一致的“頻率”與“信息特征”,極其短暫地、局部地覆蓋了神像對該節點愿力的“吸力”。于是,一小部分原本該流向雨伯的愿力,在途徑這個被“污染”的節點時,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偏轉,被神念化身悄然吸收、儲存起來。
雖然每次截流的量微乎其微,但積少成多。神念化身以戰養戰,用截流的愿力強化自身隱匿與模擬能力,進行更大膽的解析與誘導。
雨伯祠內,那尊新鍍的金身神像,眼眸中的光芒似乎比往常黯淡了一絲。主持祭典的老神官在念誦禱文時,莫名感到一陣心悸與煩惡,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正在啃噬神廟的根基。他抬頭看了看神像,神像依舊,香火依舊。他搖搖頭,只當是自己年老體衰,繼續用更加高亢虔誠的語調,引領著萬民的祈禱。
神念化身隱藏在洶涌的愿力與絕望的哭嚎深處,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它“感受”到了遠在無數里之外,黑山城方向傳來的、那短暫卻劇烈的法則震蕩與神力隕落的余波。那是明線成功的信號。
它微微“蠕動”了一下,將一絲更加隱晦、更加惡毒的“信息包”——包含了它對雨伯神力幾個關鍵轉換節點薄弱處的最新解析——偽裝成一段極度痛苦絕望的祈禱殘響,送入了愿力網絡的主干道。
快了。
當明線在那座城隍廟中吞噬最后精華時。
它這根暗線,也該在這苦雨郡,讓這場信仰的頑疾,化膿、潰爛,結出第一顆“果實”。
廟內,蓮臺之上,巖礫周身氣息越發沉凝厚重,背后混沌虛影的輪廓在神力與愿力的灌注下,隱約向著更加完整、更加威嚴的形態演變。
殿外,黑山城的天空,鉛云低垂,仿佛在醞釀著一場新的風暴,一場由凡人之軀掀起的、顛覆神道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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