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擊的瞬間,厲淵沒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堅硬。
骸骨星舟的表面,那層暗紅褐色的“銹蝕”如同某種活物的皮膚,在他與曦墜落的接觸點凹陷、蠕動了數尺,卸去了大部分沖擊力。粘稠、溫熱的觸感從身下傳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銹與腐肉混合的腥甜氣息。
“咳……”
厲淵單膝跪在這片“銹蝕層”上,懷中依舊死死抱著昏迷的曦。他抬起頭,混沌玄色的瞳孔在晦暗虛空中急速收縮,掃視著周遭的景象。
近在咫尺的星舟表面,根本不是遠觀時那般平整。它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與神經束般的凸起脈絡,顏色從暗紅到漆黑不一,有些在緩慢搏動,有些則早已干涸凝固。這些脈絡交織成一片巨大到無法理解的生命圖景——或者說,死亡圖景。更深處,隱約可見暗金色的、如同金屬又似骨骼的原始材質,表面布滿了被歲月和虛空侵蝕出的深邃裂痕。
整艘星舟,像是一頭早已死去的、卻又被某種力量強行維持在“將死未死”狀態的洪荒巨獸尸骸。
懷中的曦發出一聲微弱的嚶嚀。她眉心的淡金符文在星舟濃郁的死亡氣息壓迫下,光芒劇烈閃爍,仿佛隨時會熄滅。她的小臉更加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
必須立刻找到相對穩定的環境!
厲淵強撐著新傷舊傷一齊爆發的身體,艱難站起。腳下的“銹蝕層”傳來令人不適的柔軟感,仿佛踩在某種半凝固的血肉沼澤上。他環顧四周——星舟龐大到望不見邊際,最近的、類似“入口”的結構,也在數里之外,那是一個由數根斷裂的巨型肋骨交錯構成的黑暗縫隙。
就在他邁步準備朝那個方向移動時——
嗡……
腳下整片銹蝕層,忽然同時發出了低沉如悶雷般的嗡鳴。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靈魂的震顫。
緊接著,厲淵前方十丈外的星舟表面,那些原本緩慢搏動的暗紅脈絡,驟然加快了頻率!它們如同蘇醒的血管,開始有規律地收縮、舒張,暗紅色的微光在脈絡中流淌、匯聚。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那片區域的銹蝕層開始向內凹陷、收縮,露出了下方暗金色的原始骨板。骨板表面浮現出繁復到極致的天然紋路——那不是雕刻,更像是骨骼生長時自然形成的法則烙印。
這些紋路亮起了灰白色的光芒。
光芒交織、延伸,在骨板上“繪制”出了一扇……門的輪廓。
一扇高約三丈,寬兩丈,邊緣流淌著灰白死氣,中央區域卻是一片深邃虛無的“門”。
門內,隱約可見向下延伸的階梯,以及更深處透出的、更加冰冷的微光。
它在……邀請。
或者說,是某種檢測機制啟動后,對符合條件的“訪客”開啟了通道。
厲淵瞳孔微縮。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曦,又看向那扇散發著同源死亡氣息、卻并無惡意的門。體內那枚混沌歸墟蓮種,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躍度旋轉著,與星舟深處傳來的某種波動產生著清晰共鳴。
是永恒熔爐碎片之間的感應。
這座星舟的核心,必然存在著另一塊碎片,或者至少是與之高度相關的東西。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曦的狀態撐不了多久。
厲淵深吸一口冰冷的虛空氣息,抱著曦,一步步走向那扇門。腳步踏在裸露的暗金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回響。
當他跨入門檻的瞬間——
身后的“門”無聲合攏,銹蝕層重新覆蓋,仿佛從未出現過。
眼前是一條傾斜向下的寬闊階梯,完全由同種暗金色骨骼打磨而成,階梯兩側的墻壁上,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的灰白色晶體。晶體內部封印著形態各異的模糊虛影——有的類似掙扎的生靈,有的則是破碎的兵器或法器殘骸,更多的則是難以名狀的怪異輪廓。它們散發著微弱但精純的死亡能量,為這條通道提供了黯淡卻穩定的照明。
空氣冰冷、干燥,帶著一股萬古塵埃的氣息,卻奇跡般地不再有虛空亂流和那種蝕骨的寒意。甚至……比外界的虛空環境更加“穩定”。
厲淵沿著階梯向下走了約百級,眼前豁然開朗。
他踏入了一個無法用語準確形容的巨大空間。
這是一個……腔室。
如同某種超越想象巨獸的心臟心室。
空間呈不規則的橢圓球形,直徑超過千丈。穹頂由無數粗大的、相互糾纏的暗金色脊柱骨構成,呈放射狀延伸向中央。墻壁則完全由緊密拼接的、房屋大小的弧形骨板構成,骨板表面天然生長著如同符文又似山脈脈絡的灰白紋路,此刻正有規律地明滅閃爍,仿佛在呼吸。
而整個腔室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懸浮的那顆“心臟”。
那是一顆直徑超過三十丈的、不規則的灰白色晶體。
晶體并非完全透明,內部充滿了絮狀的、緩慢旋轉的灰蒙蒙霧氣。霧氣深處,隱約可見一個無比龐大的、蜷縮著的輪廓——那輪廓擁有多對模糊的翼狀結構,頭顱的位置生有數根蜿蜒巨角,整體散發著一種即便死去億萬載、依舊凌駕眾生的古老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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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體本身,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沉重如星辰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緩緩搏動著。
“咚……”
“咚……”
每一次搏動,晶體表面便蕩漾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波紋。波紋擴散至整個腔室,被墻壁上的骨板紋路吸收、轉化,然后通過那些從穹頂垂落下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能量導管,輸送到星舟的各個角落。
整艘骸骨星舟的動力之源。
厲淵站在腔室邊緣,仰望著那顆搏動的晶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混沌歸墟蓮種,此刻正與那顆晶體產生著強烈的共鳴。左眼的死亡晶體更是自發地加速旋轉,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彌漫的精純死亡法則氣息。
“永恒熔爐……碎片……”他低聲自語。
懷中的曦,在這濃郁卻相對穩定的死亡能量環境中,眉心的淡金符文反而平靜了一些,雖然依舊黯淡,但不再劇烈閃爍。她似乎進入了更深層次的休眠,小臉緊貼著厲淵的胸膛,呼吸微弱卻平穩。
就在這時——
“嗡……”
中央的灰白晶體,搏動陡然加劇!
一圈比之前強烈十倍的灰白波紋猛地擴散開來,掃過整個腔室。墻壁上的骨板紋路同時爆發出刺目光芒。
晶體內部的絮狀霧氣瘋狂旋轉、凝聚,最終在晶體表面……投射出了一道模糊的虛影。
那虛影高達十丈,形態與晶體內部蜷縮的輪廓相似,卻更加凝實、清晰。它擁有類似人形的軀干,卻生有六對殘缺的、由純粹灰白光芒構成的骨翼,頭顱被籠罩在一頂由無數微小顱骨編織而成的冠冕陰影中,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的位置,燃燒著兩團冰冷、疲倦、卻依舊蘊含著無盡威嚴的灰金色魂火。
虛影緩緩“低下頭”,那雙灰金魂火構成的眸子-->>,跨越空間,落在了厲淵身上。
一瞬間,厲淵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體內的蓮種、左眼的死亡晶體、右眼的生命火種、混沌之軀的每一個結構、乃至靈魂最深處的本源印記。
沒有惡意。
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等待了無盡歲月終于等到某物的……釋然。
“后來者……”
一個聲音直接響徹在厲淵的識海。那聲音古老、滄桑、疲憊不堪,如同從時間的盡頭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紀元更迭的塵埃。
“汝身負……‘歸墟’之種……攜‘死寂之爐’微芒……”
“可承……吾之遺志……”
厲淵凝神,以意念回應:“你是誰?這艘星舟是什么?遺志又是什么?”
虛影沉默了片刻,灰金魂火微微搖曳。
“吾名……已葬于歲月。后世稱……‘葬星’。”
“此舟……非舟。乃‘諸天墳場擺渡之器’……”
“航行于萬界死寂夾縫……收集文明終結之‘韻’……”
信息隨著意念涌入厲淵的識海,伴隨著破碎的畫面:
——星辰熄滅,億萬生靈在無聲中化為冰塵。
——輝煌神國崩塌,神靈從神座墜落,神格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