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氣晴朗,朝陽初升。
雨后天晴,外面清新明亮,門內卻如有陰霾。金鄉等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起用早膳,卻都是臉色不虞,沉默寡。
這樣的反差,讓人的體會更加明顯。
盧氏是因為昨晚與何駿吵架,金鄉的神色也挺萎靡,卻不知為何。
大概是煩惱于家門不和?盧氏悄悄觀察金鄉時,又發現她主要是臉色疲憊,精神不佳,心情卻看不出什么喜怒。
而盧氏,其實也談不上委屈。因為昨晚她就是故意找茬,才與何駿撕扯爭吵!
婦人的內心,遠比表面上的柔弱更加強大。看起來身材單薄、樣貌嬌弱的盧氏,尤是如此。
以前何駿驕橫,還經常毆打盧氏,其實盧氏并沒有覺得難以忍受,甚至更看得起那時候的何駿!
反而是現在的何駿,讓盧氏心里十分不滿,恨其不爭氣!
盧氏也懂得何駿的難處。
如今的晉帝秦亮文治武功,功績威勢,如日中天。
而何駿曾經多次得罪秦亮,不僅在別人落難時,欲落井下石;每在公開場合,還當著許多人的面,肆無忌憚地奚落嘲諷!
那些場合,多是士族子弟聚會的時候,知道的人不少。現在誰犯得著任用何駿,惹皇帝不高興?
盧氏也明白何駿是什么樣的人,出身極好,從小錦衣玉食,根本拉不下臉面,吃不下那么多辛酸去爭取。
但盧氏還是心里不滿!
不說秦仲明當年剛出仕,幾乎一文不名,就能說出那樣的話,只有對付強者才需要不擇手段,對付何駿不用。
就是那個臧艾,其父不也是一方諸侯,卻仍可以為了出仕,做到把自己的姨母、先父之妾送給鄧飏!
實際上何駿也有機會,主動去化解與皇帝的仇怨。起碼能讓世人誤以為,他化解了。
但是何駿就是不去做!每天只知道沉迷于五石散、酗酒,現在酗酒都找不到像樣的人,結交的人越來越差,只是想占他便宜。
大丈夫有時候就是活那口氣,何駿便是提不起那口氣!
就在這時,盧氏發現何駿看向金鄉的眼神,神情中又充斥著極大的痛苦,仿佛什么東西破碎毀滅了一般。
何駿大概并未將其母當作凡人,而是像洛神賦里的神女一般,是世間美好幻象的一種具象。
冰清玉潔,流風回雪,不食人間煙火。
但是賦文中的甄宓都沒變成神,反而被魏帝拿給群臣褻觀。當今吳昭儀的先父,便因為湊近看得太仔細,一度被世人嘲笑。
金鄉的神女形象,自然也難逃破碎的下場。
何駿喝醉的時候,不只一次在盧氏面前痛哭傾述,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背影畫面,如同夢魘。
畢竟在何駿眼里,金鄉的坐姿總是安靜不動,沉靜如水,舉止動作舒緩,從不急躁迫切。頭發高髻整齊,不可能披頭散發起伏凌亂。更不會出現衣袍松散,連肩都在外面的無禮模樣。盧氏對他的哭訴,當然是毫無感覺,甚至有點想笑。
在盧氏眼里,何駿那副無助哭訴的嘴臉,還不如驕橫毆打她的樣子,起碼那種時候,貌似有強者的錯覺!
三人就在這樣的無聲之中,各懷心思,吃完了一頓沒滋沒味的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