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時間,車里都安靜得只剩下車輪滾動聲和馬蹄噠噠聲。
王大牛抱著胳膊,靠在晃動的車廂壁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黝黑的臉上沒了平日里的憨實笑容,只有化不開的擔憂和焦慮,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
平時最能咋呼的狗娃,這段時日也蔫兒了,腦袋耷拉著,手里無意識地搓著一根從車篷縫隙里扯出來的草莖,時不時偷偷抬眼瞅瞅對面沉默的三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可看到三叔那副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王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窗的布簾掀開了一半,讓外面的光透進來些許。
但他并沒有看風景,只是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個半舊卻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漲開的藍布包裹上。
包裹用麻繩仔細捆著,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里面裝的不是什么金銀細軟,也不是書籍文章,而是滿滿一包裹的鞋墊,摞的整整齊齊。
用的都是最厚實耐磨的土布,用漿糊一層層糊得硬挺,再用粗棉線納得密密實實,針腳雖然不是特別精細,但極其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牽掛和力氣都縫進去。
有些鞋墊上面,還用彩線簡單繡了點圖案。
有歪歪扭扭的杏子,大概是清水村院子里那棵老杏樹結的果;有圓滾滾的蘋果,像村里山上種的那種,他記得二哥最愛吃;還有胖乎乎的小豬、蹣跚的雞鴨……都是王家院子里、生活中最常見的東西。
他記憶中娘的女紅一直不好,甚至可以說有點差。但現在看來,娘在過去這幾年里,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才能到如此地步。
透過這些鞋墊,王明遠仿佛能看到很多個夜晚,油燈下,娘瞇著眼,一針一線地納著這些鞋墊,嘴里常常低聲念叨:“二牛腳大,費鞋墊……這都三年了……二牛咋還沒回來取呢……這雙厚實,西北冷,凍不著腳……”
每一雙鞋墊,都浸透了一個母親對遠行兒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思念和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