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三個不孝的兒子啊,一次都沒回來夢里看看她這個娘,她太想再聽聽他們喊一聲“娘”了。
她就想著,等日后,她也躺在那兒,挨著那三個土堆,沒準到了底下,就能聽見他們仨扯著嗓子喊娘了。
可是又想到……妮兒還這么小。
粉團子似的一個人兒,要是她和國公爺一下子都沒了,扔下她一個在這吃人的京城里……那些人,那些虎視眈眈盯著國公府爵位和兵權的人,豈能不把她生吞活剝了?
這孩子,只怕會成了他們手里最好用的籌碼,這一生都得活在痛苦算計里。
想到此處,老夫人猛地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濕意狠狠逼退,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孩子終究是孩子,注意力散得快,念完了信,炫耀完了學問,很快便坐不住了,嚷嚷著肚子餓,要去找點心吃。
張嬤嬤連忙笑著應和,牽起她的手,小姑娘便蹦蹦跳跳地跟著走了,銀鈴般的笑聲在小院里短暫地回蕩了一下,很快隨著腳步聲遠去了。
窗外空余寂靜陽光。
程鎮疆的目光卻依舊牢牢黏在那空蕩蕩的院門口,仿佛還能看見那小身影消失的最后一瞬。
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胸腔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沉重的嘆息。
那個模糊的念頭,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堅定――他必須活下去,為了老妻,更為了這個差點失去所有依靠的小孫女。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很快便被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周管家去而復返,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他甚至顧不上禮節,快步走到床邊,從袖中摸出一小卷仿佛從什么地方匆匆撕下的紙條,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驚惶:
“國公爺,老夫人!這是剛在今日采買的車轅縫隙里發現的!是……軍中密語!”
程鎮疆眼神驟然一銳,那點病氣仿佛瞬間被驅散,他伸出手,接過那紙條。
展開紙條后,上面是幾行用炭灰劃出的、極其潦草簡短的符號。
程老夫人和周管家屏息看著,只見程鎮疆的目光在那寥寥數符上掃過,本就蒼白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更加冰冷,捏著紙條的手指也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紙條上的密語,翻譯過來,竟如淬毒的冰錐,直刺心扉:
“行蹤已泄,京中眼線密布,速離!吾盡力周旋,恐難久持!”
每一個字都透著無比的急迫和危險。
原來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行蹤,早已暴露!
這一路回京,乃至潛入府中,竟始終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這報信之人是誰?是昔日軍中袍澤?是朝中尚有良知的故舊?還是……別的什么勢力?
程鎮疆腦海中飛速閃過幾個可能的身影,卻又一一排除。
京中局勢詭譎,他已離朝多年,誰是真友,誰是假敵,早已模糊難辨。
但無論這人是誰,在這等時刻冒險傳遞消息,此恩此情,重于泰山!
這情,他程鎮疆承了!
“鐵蛋?”程老夫人見他神色駭人,輕輕地喚了一聲。
程鎮疆猛地回過神,抬眼看向老妻,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決斷和一絲深藏的愧疚:“不能再留了,行蹤泄露了,得立刻走。”
程老夫人身子晃了一下,臉色煞白,但她終究是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國公夫人,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硬是穩住了身形,啞聲道:“……好。我去……我去給你弄點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