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便以這朝貢回禮來說,前人定下“厚往薄來”之規時,中原王朝或許初立,需要懷柔遠人,穩定四方!”
“但如今我大唐是什么光景?四海賓服,兵強馬壯,文化昌盛!我們還需要靠豐厚的回禮去維系那些表面恭敬、實則貪婪的關系嗎?”<b>><b>r>“這非但不能讓他們真正歸心,反而會養大他們的胃口和野心,視我大唐為肥肉,予取予求!此規,已不合當下時宜!”
他又指了指窗外:“再比如農事,若非打破直轅犁的古制,何來曲轅犁效率倍增?”
“若非打破“粟麥為王”的舊念,何來土豆這畝產千斤的祥瑞?”
“還有那石炭,千百年來皆以為有毒,棄如敝履,如今稍加改造,制成蜂窩煤,便能惠及萬千百姓,令今冬凍斃者大減,魏公,您說,這些打破規矩之舉,是對是錯?”
魏征靜靜地聽著,他不得不承認,林平安的話雖然聽起來離經叛道,但列舉的卻都是實實在在、利國利民的功績。
他魏征并非食古不化之人,否則也不會多次在朝堂上支持林平安那些看似“荒唐”的提議,只是,涉及“祖宗禮法”、“邦交大禮”,他心中的天平依舊需要反復權衡。
良久,魏征長長吐出一口氣,神色復雜道:“你所不無道理!老夫并非看不見你帶來的變化,只是,破舊立新,談何容易?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見魏征態度有所松動,林平安心中稍定。
接著,魏征話鋒一轉道:“那論道一事,你可有把握?孔穎達已廣發書信,王恭、馬嘉運、劉伯莊、張士衡、趙弘智等當世鴻儒不日便將齊聚長安!”
“他們代表的,可是天下讀書人之口舌,儒家之正統!你若敗了,恐聲名掃地,此前所有努力,都可能被貼上“歪理邪說”的標簽!”
提到儒家,林平安嘴角微勾,反問道:“魏公,您飽讀詩書,學貫古今,那您認為,如今的儒家,還是當年孔子周游列國、孟子宣揚仁政時那個心懷天下、積極入世的儒家嗎?”
他不等魏征回答,便繼續說道:“還是說,它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專為帝王統治和權貴階層服務的工具?變得僵化、教條,甚至自相矛盾?”
“時代在進步,百姓在覺醒!儒家思想中固然有精華,但也有很多東西已經落后了!”
“比如動不動就“懷柔遠人”,不顧國家實際利益!比如過于強調尊卑等級,束縛人的創造活力!”
“比如將一些經典教條化,不容絲毫質疑……這樣的儒家,還適合這個即將迎來前所未有之盛世的大唐嗎?”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魏征:“這道,不辯不明!我就是要當著天下人的面,問問這些大儒,他們秉承的,究竟是孔孟先圣濟世安民的真意!”
“還是經過千年粉飾、只為維護特定階層利益的“偽道”!儒家,是到了需要刮骨療毒、返本開新的時候了!”
“刮骨療毒……返本開新……”魏征喃喃地重復著這八個字,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呆愣當場。
作為一代諍臣,他何嘗沒有感受到儒家學說在現實應用中的種種困境與扭曲?
只是從未有人像林平安這樣,如此尖銳、如此直接地將這個問題血淋淋地剖開,擺在他的面前。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魏征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沒有再說話。
林平安知道,自己這番話,已經在魏征心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他不再多,靜靜地喝完杯中已然微涼的茶水,起身,朝陷入沉思的魏征拱了拱手,悄然退出了書房。
他知道,有些觀念的轉變,需要時間,而他能做的,就是不斷地去沖擊,去點燃那變革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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