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到底在干什么!”
“告訴我,在干什么?都是草包嗎?”
他的怒吼在空曠的指揮部里回蕩,震得墻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參謀們低著頭,沒人敢接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卡西姆今年四十五歲參加過多次戰爭,從少尉一路升到將軍。
他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以勇猛著稱的他,此刻卻像一頭困獸,在指揮部里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說話!”他猛地停住,指著沙盤上那些代表失守陣地的小紅旗。
那些小紅旗像恥辱的標記,插在原本應該是藍色(伊方控制)控制的區域。“
“我們有一個整編裝甲師!有t-72坦克!有米格-21戰斗機!有毛熊的顧問!為什么會擋不住伊朗的進攻?他們用什么?用血肉之軀嗎?”
“為什么?”
一個年輕參謀小心翼翼開口,聲音發顫,生怕一不小心說錯話被拉出去槍斃:“將軍,根據前線撤退部隊的報告,伊朗人使用了一種新型火箭炮,射程極遠,精度極高。”
“我們的炮兵陣地往往還沒來得及開火,就被對方摧毀,射程……估計在一百公里以上。”
“一百公里?”卡西姆猛地轉身,眼睛瞪得像銅鈴,“什么火箭炮能打這么準,這么遠?”
“毛熊的‘颶風’最大射程才七十公里!”
“真的假的?”
“不……不是毛熊的。”參謀咽了口唾沫,“據說是從東大進口的,叫‘風暴’。”
“東大?”卡西姆愣住了,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東大賣給伊朗武器?”
卡西姆和原來的阿卜杜勒一樣。
印象中的東大是個貧窮至極的國家,哪里有什么先進的武器。
“是的,將軍。”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參謀接過話,他相對鎮定些。
“情報部門確認,過去兩個月,至少有兩批東大裝備運抵阿巴斯港。包括火箭炮,無人機,夜視儀,可能還有反坦克導彈。”
指揮部里一片寂靜。
只有發電機單調的嗡嗡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
那是伊朗人的“風暴”火箭炮,又在轟擊某個目標。
聲音沉悶,像遠方的雷鳴,但每一聲都敲在指揮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伊拉克的裝備主要來自莫斯科,t-72坦克,米格戰斗機,bm-21火箭炮。
而伊朗原本的裝備是m國貨,但1979年革命后,m國對伊朗禁運,伊朗的裝備體系陷入困境。
現在,東大填補了這個空白,而且提供的裝備……似乎比莫斯科的更好用。
“還有什么?”卡西姆的聲音低沉下來,但更可怕。
“還……還有無人機。”
年輕參謀繼續說,聲音更小了,“很小,飛得很低,雷達探測不到。它們能引導炮火,還能……還能直接撞向目標,像自殺飛機一樣。”
“自殺無人機?”卡西姆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伊朗什么時候有這種技術了?”
“也是東大的,叫‘天眼’,還有夜視儀,伊朗的特種部隊現在晚上活動頻繁,我們的哨兵經常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摸掉……”
卡西姆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沙盤前,俯身看著那些小紅旗。
每一面旗子代表一個丟失的陣地,每一面旗子背后,是陣亡的士兵,是丟失的裝備,是潰敗的恥辱。
他的手指在一面小紅旗上點了點:“這里,107高地,昨天丟的,守軍是一個加強連,有反坦克導彈,有重機槍,有堅固工事,為什么丟了?”
無人回答。
卡西姆直起身,看著參謀們:“傷亡情況,報給我。”
負責統計的參謀翻開文件夾,手有些抖:“過去一個月,全師陣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傷三千七百六十五人,其中重傷一千二百人。”
“損失坦克二十七輛,裝甲車四十一輛,火炮三十八門,其他車輛六十五輛。”
每報一個數字,卡西姆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當聽到“陣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時,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伊朗呢?”他問,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參謀沉默了兩秒:“估計……傷亡不到我們的一半,主要是因為他們有炮火優勢,往往在我們還擊之前就摧毀了我們的炮兵和指揮所。步兵接觸戰不多。”
“一半!”
卡西姆一拳砸在桌子上,這次連桌腿都晃了晃,震得桌上的水杯跳了起來,水灑了一地。
“我們傷亡是他們的兩倍!這仗還怎么打?我們是裝甲師!是進攻的矛頭!不是挨打的沙包!”
他猛地站起,抓起桌上的保密電話。這是一臺老式的蘇制野戰電話,笨重,但可靠。
“給我接巴格達!國防部作戰室!我要直接和部長通話!”
接線員很快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然后是一個疲憊的聲音:“這里是國防部,哪位?”
“我是第九裝甲師師長卡西姆!找部長!”
“部長正在開會……”
“我不管他在干什么!告訴他,前線要崩潰了!立刻!馬上!我需要通電話!”
短暫的等待,電話那頭換了人,聲音低沉沙啞:“卡西姆,我是阿里,什么事這么緊急?”
阿里?哈桑?馬吉德,國防部長,以冷酷和效率著稱。
“部長先生!”卡西姆幾乎是咆哮著,完全不顧禮節。
“我們的士兵每天都在流血!陣地每天都在丟失!就在剛剛又丟掉了一個,為什么?因為對面的裝備比我們好!”
“東大給了他們指哪打哪的火箭炮,給了他們能在晚上看清東西的夜視儀,給了他們能飛到頭頂扔炸彈的無人機!”
“我們呢?跟他們的裝備一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一口氣說完,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部長的聲音傳來,依然平靜,但能聽出一絲不悅:
“卡西姆將軍,注意你的語氣。我知道前線困難,但戰爭就是這樣,有起有伏。”
“這不是起伏!這是潰敗!”卡西姆情緒失控了,“您知道昨天107高地失守時發生了什么嗎?”
“一個連的士兵,被炮火覆蓋,活下來的不到二十人!他們最大的才十九歲!最小的十七歲!被炸得……炸得……”
他說不下去了。昨天他去過野戰醫院,看到了那些傷員。
缺胳膊少腿,燒傷,彈片傷……慘不忍睹。
一個年輕的士兵,腹部被彈片切開,腸子流了出來,在臨死前一直喊媽媽。
“我知道!我都知道!”部長的聲音也提高了,但很快又壓下來,“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向東大采購武器,莫斯科會怎么想?”
“我們的坦克,飛機、導彈,甚至你身上的軍裝,都是莫斯科給的!你現在要去買東大的裝備,等于打莫斯科的臉!”
“那又怎么樣?什么叫他們給的,那也是我們購買的,又不是無條件贈送!”
卡西姆吼道,“再說了,現在是面子重要,還是士兵的命重要?”
“莫斯科給我們裝備,是要我們打贏戰爭!現在打不贏,換裝備有什么錯?我們又不是不買莫斯科的了,只是補充!”
“你……”
“部長先生!”卡西姆打斷他,聲音里帶著絕望,“我就問一句。
“您是想看著巴士拉被伊朗人攻陷,還是想試試東大的裝備?”
“如果我們再這樣下去,最多兩個月,第九裝甲師就打光了!到時候誰來守南部防線?”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能聽到部長那邊有人小聲說話,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卡西姆握著聽筒,手心里全是汗,等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
終于,部長的聲音傳來,疲憊而無奈:“我會……向總統匯報,但卡西姆,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很難。”
“最新的戰況,莫斯科顧問團已經表達了不滿,如果我們轉向東大,他們可能會減少甚至停止援助。”
“再難也要做!”
卡西姆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否則,就準備為我收尸吧。我卡西姆寧可戰死,也不愿看著我的士兵白白送死。”
掛斷電話,卡西姆癱坐在椅子上,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他摘下軍帽,露出稀疏的頭發。
這一年,他老了很多。他用手抹了把臉,手掌粗糙,臉上都是汗和油。
指揮部里,參謀們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他們從未見過師長如此失態,也從未聽過有人敢這樣對國防部長說話。
窗外,遠處又傳來隱約的炮聲。
轟――轟――沉悶,遙遠,但每一聲都像敲在心臟上。
那是伊朗人的“風暴”火箭炮,又在轟擊某個目標。
可能是炮兵陣地,可能是指揮所,可能是后勤倉庫。
卡西姆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被炮火撕裂的身體。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上戰場,也是這么熱血,這么無畏。
但現在,他感到的是無力。
在絕對的技術差距面前,勇氣和犧牲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東大……”他喃喃自語,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破碎的望遠鏡,“你們到底……賣給了伊朗什么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指揮部門口,掀開防爆簾。
外面是伊拉克南部的夜晚,星空同樣璀璨,但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燃燒石油的味道,伊朗人最近開始炮擊油田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火光閃爍。不知道是哪里的油井被點燃了,還是彈藥庫爆炸了。
他轉身回到指揮部,對參謀們說:“記錄命令。”
參謀們立刻拿出紙筆。
“第一,各部隊收縮防線,放棄次要陣地,集中兵力守住關鍵節點。”
“第二,炮兵陣地每小時轉移一次,不要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小時。”
“第三,夜間哨兵加倍,配備照明彈和警報器,發現可疑目標立即開火。”
“第四……”他頓了頓,“收集所有關于東大裝備的情報,特別是‘風暴’火箭炮和‘天眼’無人機。”
“我要知道它們的所有參數:射程、精度,弱點,對抗方法。”
“是!”參謀們齊聲回答。
卡西姆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他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
畫的是一個火箭炮的簡圖,旁邊標注著:射程100km+,精度30m,反應時間?
他畫了一個問號,然后重重圈起來。
“如果……如果我們也有……”他喃喃自語,但馬上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現在想這些沒用。現在要做的,是守住陣地,是減少傷亡,是等待巴格達的決定。
“戰爭持續一年了,我們的對手已經改變方式?”卡西姆低聲說,語氣復雜,“我們卻還在用老辦法。”
遠處,又一聲炮響傳來,這次更近了些。
指揮部里的燈光閃爍了一下,然后恢復了穩定,但那種不安的氣氛,卻像霧氣一樣彌漫開來,越來越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