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寧北火車站。
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蘇式風格火車站,規模不算宏大,只有兩條線,四個站臺。
但在午后的陽光照射下,褐色的外墻顯得頗有幾分歷史的厚重感。
站臺上,旅客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兩三個人拎著行李,顯得有些冷清。
然而,隨著幾輛懸掛著紅星廠標志的解放牌卡車和一輛吉普車風風火火地駛入站前廣場,這股冷清瞬間被打破。
何建設率先從吉普車上跳下來,馬為國,張救援緊跟其后,身后跟著廠辦主任以及幾名行政科的工作人員,一行人步履匆匆,徑直走向站長室。
站長是個五十多歲,面色紅潤的中年人,姓王,早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剛推開門,就看到何建設一行人到了跟前。
“王站長!”何建設嗓門洪亮,老遠就伸出了手。
王站長一看是他,臉上立刻堆滿了熟悉的笑容,迎上去緊緊握住何建設的手:
“何廠長!我一聽這車喇叭聲,再看這陣仗,都不用猜,準是你們紅星廠又來接人了!這一次又是從哪兒招攬來的才俊啊?”
“京都!京大和水木的都有,三百多號人呢!”何建設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和自豪。“又要麻煩你們了,老規矩,安排個方便點的站臺下車。”
“嗨,瞧您說的,你們紅星廠現在可是咱們寧北的寶貝疙瘩,市里都下了指示,要全力保障你們的生產和后勤,那都是應該的!”
“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王站長拍著胸脯,轉頭就對身邊的副站長問道。
“現在幾號站臺空閑?”
“3號站臺,也是紅星廠進場的站臺?”
“快去,把三號站臺清出來,讓紅星廠的同志們在那邊接人,方便裝卸行李。”
“得嘞!”副站長也是個機靈人,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安排了。
看著何建設帶著一群人,跟著副站長風風火火走向站臺的背影,王站長和身邊另一位年紀相仿的副站長回到了站長室門口,望著他們的方向,忍不住低聲感慨起來。
副站長遞給王站長一支煙,自己也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搖著頭嘆道:
“老何這家伙,真是時來運轉了啊,你還記得不?”
“就去年這時候,他為了廠里那點流動資金,三天兩頭跑咱們這兒,想托關系找鐵路局緩運原料的運費,那臉色,愁得跟什么似的。”
“當時他那紅星廠,當時誰不說一句,半死不活,眼看就要關門大吉,全廠上下解散了。”
王站長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眼神里帶著些許羨慕和不可思議:
“可不是嘛!那時候求爹爹告奶奶,到處碰壁,還特意找咱倆吃了一頓飯,送了一瓶好酒。”
“當時還感慨又一個廠子沒了。”
“誰能想到,這上頭派下來個大學生廠長,才一年工夫,我得個乖乖……”
他咂咂嘴,“愣是把一個瀕死的廠子給盤活了!”
“你看看現在,又是軍品訂單,又是民用電視,聽說那什么微光夜視儀,連部隊首長都驚動了!現在倒好,直接從首都成批成批地往廠里劃拉大學生!”
“這陣勢,在咱們寧北歷史上也是頭一遭吧?”
“何止是頭一遭!”副站長接話,壓低聲音說道:
“我姐夫在京都當老師,我聽說啊,這次來的還是什么特殊試點挑出來的尖子生,人家京都的大學生,都心甘情愿跑到咱們這北方小城來。”
“老何這運氣,真是擋都擋不住,抱上條金大腿嘍!”
“運氣?”王站長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我看不全是,要是換一個人在廠長的位置上,不一定愿意把位置讓人。”
“那姓林的年輕廠長,再有本事,和本地出生的副廠長硬碰硬,最后也得不到什么好結果,大概率還是得兩敗俱傷。”
“這老何別的不說,眼力勁還是有的。”
“這不,一下子就起來了,老何這是跟對人了啊!”
兩人在煙霧繚繞中唏噓不已,目光卻始終追隨著站臺方向,仿佛想從那喧囂中,窺見紅星廠飛速崛起的秘密。
站臺上,汽笛長鳴。
一列綠色的客運火車,如同一條長龍,緩緩駛入三號站臺,最終伴隨著一陣泄氣般的嘶鳴,穩穩停住。
車廂門陸續打開,早已等候在門口的何建設等人立刻精神一振。
很快,提著大包小包,穿著或樸素的年輕面孔,如同開閘的潮水般,從各個車廂涌了出來。
他們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后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初到陌生之地的興奮和好奇。
三百二十一名學生,這支龐大的隊伍瞬間讓原本空曠的站臺變得擁擠起來,黑壓壓的一片。
工作人員立刻忙碌起來,拿著名單大聲點名,維持秩序,幫忙搬運沉重的行李。
在這群年輕人中,王海和張建兵結伴走下火車。
兩人都是去年畢業的京華大學學生,王海被分配到了街道辦,張建兵則進了一家專業性不強的研究所,半年多的工作經歷,早已將大學時代的那點銳氣和夢想磨去了大半。
此刻,兩人站在寧北火車站的水泥站臺上,不約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北國初春清冷而干燥的空氣涌入肺葉,帶著一股淡淡的煤炭和黃土氣息,與京都有些沉悶的空氣截然不同。
“這就是寧北啊……”王海環顧四周,站臺顯得有些陳舊。
遠處的城市輪廓在天際線下勾勒出工廠的煙囪和低矮的樓房,規模和氣派確實遠不能與首都相比。
但他的眼睛里卻沒有絲毫失望,反而閃爍著一種解脫和期待的光芒,“感覺……空氣都是甜的!”
張建兵用力點了點頭,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臉上是同樣的感慨:“是啊,終于到了,在那邊天天干些雜活,感覺自己學的這點東西都快廢了。”
“聽說紅星廠這邊,一來就能跟著大項目干,林所長親自帶隊……”他攥緊了拳頭,低聲對自己,也是對王海說,“這次,說什么也得拼出個樣子來!”
旁邊,一個穿著嶄新中山裝,身材高壯的男生正好奇地東張西望,他是大三就來實習的機械系學生徐超凡,對身邊一個略顯文靜的女生說道:
“劉婷,你看,那邊好像就是紅星廠的方向?看著好像……沒那么繁華。”他語氣里有點不確定。
叫劉婷的女生是學電子工程的,她順著孫偉良指的方向看了看,神情卻頗為平靜,甚至帶著點向往:“來之前不就知道了嘛。”
“高主任和林學長不也說了,條件可能艱苦點,但機會難得。想想‘紅箭-1’,‘啟明星’,還有正在搞的激光制導……能參與這些項目,在哪都不重要了。”
另一個角落里,幾個同樣是提前實習的大三學生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
“聽說宿舍是筒子樓,一層共用衛生間和水房……”
“怕啥,咱們是來學本事搞研究的,又不是來享福的。”
“就是,李衛國學長他們不也這么過來的?你看他們現在,多牛氣!能直接負責一個單獨的項目,這要是在其他研究所,最起碼得熬個十幾年。”
“現在這些時間都省下來了…”
“不知道明天怎么安排,會不會直接分項目組啊,我好想看看那個無人機……”
年輕人的竊竊私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憧憬,對挑戰的隱隱興奮,以及一絲離鄉背井的淡淡鄉愁。
“集合!按名單順序排好隊!行李放這邊,有車拉!”工作人員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何建設站在一旁,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些都是林默費盡心思為紅星廠招攬來的未來棟梁。
確認人員無誤后,大隊人馬開始有序地走出站臺,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卡車,車隊緩緩啟動,駛向紅星廠。
紅星廠生活區,宿舍樓。
車隊抵達時,已是四點半了。
冬天的寧北天黑得早,太陽早早地落下,夕陽的余暉給一排排蘇式風格的筒子樓披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雖然建筑略顯陳舊,但廠里顯然提前做了準備,樓體外墻新粉刷過,窗戶擦得干干凈凈,樓前空地上的積雪也被清掃得格外徹底。
宿舍分配早已安排妥當,大多是四人間或六人間,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床鋪,桌椅,暖水瓶等基本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墻壁雪白,地面干凈,被褥也都是新換洗的。
對于很多來自大城市、家庭條件尚可的學生來說,條件確實算得上簡陋,但這份整潔,足以讓大多數初來者感到安心。
就在新生們忙著安置行李,熟悉環境時,一群穿著藍色工裝,但氣質明顯不同于普通工人,年紀稍長幾歲的年輕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了宿舍樓。
他們正是去年第一批通過“雙向選擇”來到紅星廠的李衛國,趙志剛,周偉等人。
“王海!建兵!”李衛國眼尖,一眼就在擁擠的樓道里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立刻高聲喊道,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王海和張建兵聞聲回頭,看到李衛國和趙志剛,頓時驚喜交加,放下手中的東西就沖了過去。
“衛國!志剛!”
“好家伙!你們倆可算來了!”
四個大學時代同寢的兄弟,在遙遠的異鄉緊緊擁抱在一起,用力拍打著彼此的后背,所有的語都化作了激動和感慨。
“可算是跳出火坑了!”王海長舒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李衛國笑著,眼神里是成熟和自信,“放心,到了這兒,有你們施展拳腳的地方!保證比在街道辦,在那些養老院似的單位強一百倍!”
趙志剛也接口道:“就是,你們是沒趕上好時候,我們剛來那會兒,廠子還在起步呢。現在看看,項目一個接一個,忙是忙了點,但干著帶勁!”
周偉在一旁笑著補充,他和四人不是一個寢室的,但是這大半年以來已經和李衛國,趙志剛處成了好哥們,也早早的聽到李衛國說自己的室友被第二批錄取。
“林所說了,咱們這批人,就是紅星廠未來的種子!你們來了,隊伍就更壯大了!”
老友重逢的喜悅沖淡了旅途的疲憊和初來乍到的不安。
李衛國他們熟門熟路地幫著新來的學弟學妹們安置,介紹著食堂、開水房,澡堂的位置,分享著在這里工作生活的經驗。
他們這些“學長”的存在,如同一種無形的紐帶和安撫,讓新人們更快地融入了這個新的集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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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何建設家.
何建設的家就在廠區內的家屬院里。
此時,屋里燈火通明,洋溢著飯菜的香氣和熱鬧的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