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被這個數字嚇到了,但隨即緊緊抓住陳建軍的手:
“可是……建軍,我們這剛安穩沒幾年,又要跑到那么遠的北方去?人生地不熟的。”
“萬一……萬一那個廠子不像說的那么好,或者過去了又有什么變故,我們可怎么辦啊?孩子還這么小……”
她的擔心合情合理。
每一次遷徙,對于一個家庭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冒險。
陳建軍看著妻子憂慮的眼神,用力握緊了她的手,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秀蘭,你相信我!這次不一樣!我查過了,也跟林所長深入聊過了!紅星廠不是一般的廠子,它是今年軍工系統里名聲最響的之一!”
“他們搞出了新型步槍,單兵火箭筒,微光夜視儀,連電視機都出口賺了大錢!實力非常雄厚!”
“林所長是個真正干大事、懂技術的人!他親口承諾支持我的項目!我們過去,絕不會再像現在這樣!我向你保證,絕不會再讓你和孩子吃苦了!”
他看著妻子憔悴的面容和懷中孩子熟睡的小臉,心中充滿了愧疚和重新燃起的責任感:
“秀蘭,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能有個好的未來,我們必須邁出這一步!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妻子看著丈夫眼中露出久違的斗志,再回想這幾年在綿陽過的緊巴巴,看不到頭的日子……她沉默了良久。
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眼中含著淚光:“好……建軍,我聽你的。咱們……一起去!”
得到了妻子的支持,陳建軍心中最后一塊大石落地。
他立刻行動起來,安頓好住院的孩子,讓妻子先在醫院照看。
…………
當晚,夜色深沉,陳建軍揣著剛剛買的兩瓶好酒和一條好煙,懷著復雜而沉重的心情,敲響了老廠長家的門。
老廠長家住在家屬區另一棟同樣老舊的筒子樓里,條件比陳建軍家也好不了多少。
開門的是老廠長自己,他看到陳建軍手里提著東西,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還是側身讓他進來。
“建軍來了?快進來坐。”老廠長的聲音有些沙啞。
屋里陳設簡單,甚至有些寒酸。老廠長的老伴給倒了杯水,便默默回了里屋。
兩人坐在舊沙發上,一時無。陳建軍心里堵得慌,那些在路上想好的開場白,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只是反復摩挲著手里的茶杯,眼神閃爍,不敢直視老廠長。
老廠長看著他那副坐立不安、欲又止的樣子,心中已然明了。他嘆了口氣,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看透一切的滄桑:
“建軍啊,咱們爺倆就別繞彎子了。你這大晚上過來,還提著東西……是不是……”
陳建軍猛地抬起頭,對上老廠長那雙渾濁的眼睛,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著老廠長深深地鞠了一躬。
“廠長……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廠里的培養!”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我……我想離職。”
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句話,老廠長的身體還是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痛楚和無奈。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煙,點燃了一支,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更加蒼老。
良久,老廠長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唉……起來吧,建軍。這事……不怪你。”
他示意陳建軍坐下,語氣充滿了無力感:“廠子現在這個樣子,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留不住人啊……是我這個廠長沒用,對不起你們這些有本事的年輕人。”
他頓了頓,看著陳建軍,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不過,建軍,你得跟我說實話,下一家是哪個單位?一定要打聽清楚,可不能再跳進火坑里了!”
陳建軍連忙回答:“是……是寧北的紅星機械廠。”
“紅星廠?”老廠長聽到這個名字,緊鎖的眉頭竟然微微舒展了一些,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是那個……搞出了‘紅箭’火箭筒和‘紅星’電視機的紅星廠?”
“對!就是他們!”
老廠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上的凝重神色緩和了不少:
“哦……如果是他們……那倒是讓人放心一些。”
“今年幾次系統內開會,都聽到他們的名字,風頭很勁啊!”
“聽說他們那個年輕的所長,很有本事。你去了那里……或許……真的能有一番作為。”
他的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感慨,也帶著一絲難以割舍的惋惜。
陳建軍是廠里難得的技術尖子,他的離開對電子九廠是巨大的損失。
但作為一個同樣希望手下人能過上好日子的老領導,他更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耽誤了陳建軍的前途和一家人的生計。
“罷了,罷了……”老廠長用力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仿佛下定了決心,“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有更好的發展,我……我替你高興!”
他站起身,走到那張用了很多年的舊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了一份空白的離職申請單和廠里的公章。
“來吧,把單子填了。我這就給你簽字,開介紹信。”老廠長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動作卻異常干脆利落。
陳建軍看著老廠長微微佝僂的背影和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花白的頭發,眼眶再次濕潤。
他填好單子,雙手遞過去。老廠長接過筆,在“單位意見”一欄,用力地寫下了“同意離職”四個字,然后鄭重地蓋上了鮮紅的公章。
接著,他又拿出信紙,開始撰寫給紅星廠的介紹信,字跡一如既往的端正有力。
整個過程,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手續辦完,老廠長將介紹信和蓋好章的聯系函遞給陳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建軍,到了新地方,好好干!別給咱們九廠丟人!也……也照顧好自己和家人。”
“廠長……您放心!我一定會的!”陳建軍緊緊攥著那幾張決定他命運轉折的紙張,聲音哽咽,“您……您也多保重身體!”
老廠長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行了,別跟個娘們似的磨嘰了。還沒吃飯吧?”
“正好,讓你嬸子炒兩個菜,咱爺倆……好好喝一頓,就當……我給你送行了。”
那一晚,在老廠長簡陋的家里,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就著幾碟簡單的小菜,喝光了陳建軍帶去的兩瓶酒。
他們聊了很多,聊了過去廠里的輝煌,現在的困難,以及有關于未來的規劃,都非常默契地避開了離別的話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