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廠長,老何,你們坐一下,稍等片刻。”
趙主任對林默和何建設示意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開始搖動電話的搖柄。這一次,他直接要通了省國防工辦領導的專線。
電話接通需要轉接幾次,等待的片刻,辦公室里靜得能聽到窗外寒風的呼嘯和心臟咚咚的跳動聲。
何建設緊張地搓著手,林默則面色平靜。
終于,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沉穩而略顯年輕的男聲:“喂,我是劉向前。”
“劉主任!新年好!打擾您休息了!我是寧北市工辦的小趙,趙建國啊!”趙主任的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而略帶急切。
“哦,建國同志啊,新年好。怎么,春節期間有什么緊急情況?”省工辦的劉向前主任語氣平和,但帶著一絲詢問。
這位劉主任趙建國知道,是半年前從中央空降下來的領導,也是系統內有名的少壯派,年紀輕,有魄力,敢于嘗試新事物,但也非常注重原則和程序。
“劉主任,確實有件緊要事,需要向您請示匯報!”
趙主任穩了穩心神,盡量清晰地將林默的提議,由紅星廠整合前進機械廠資源,成立聯合生產體以應對軍部訂單的想法,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他重點強調了軍部訂單的需求、紅星廠產能已達極限、前進廠資源閑置、以及快速形成新產能的迫切性。
說完后,趙主任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劉主任,這個想法有點大膽,主要是事急從權。我們就是想請示一下省辦領導,這樣的聯合生產模式,在政策上、原則上,是否可行?有沒有什么障礙?”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能聽到細微的電流聲,趙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林默和何建設也屏息凝神。
幾秒鐘后,劉向前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和果斷:“建國同志,你們這個想法…很有創意嘛!”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原則?原則就是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要實事求是,要解決實際問題!”
“現在最大的實際是什么?是軍部急需裝備!是軍隊的戰斗力!只要不違反國家大的政策方針,有利于保障生產,有利于提高效率,有利于盤活存量資產,我看就可以搞嘛!”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顯得更有力:“軍轉民是大方向,但轉不過去的,暫時遇到困難的,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死掉!”
“現在有軍品任務拉它一把,讓它重新運轉起來,發揮應有的作用,這本身就是對經濟建設最大的貢獻!“
“至于具體形式是叫兼并、托管還是聯合指揮部,我看可以靈活處理,只要能把事情辦成就行!你們市工辦可以先摸索,拿出一個具體方案來報省辦備案。”
劉主任的表態清晰而有力,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官僚氣。
趙建國大喜過望,連忙對著話筒保證:
“是!是!劉主任!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我們一定盡快落實,拿出詳細方案,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好!大膽去干!有什么困難及時向省辦報告!”劉向前主任又鼓勵了兩句,便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趙建國長舒一口氣,臉上綻放出興奮的笑容,用力一揮拳:“太好了!劉主任支持!原則沒問題!讓我們大膽干!”
林默和何建設也相視一笑,松了口氣,最大的政策障礙消除了。
“事不宜遲!”趙建國立刻又拿起另一部電話
“我這就給工業局王局長打電話,前進廠已經轉民路,現在歸他們直管,必須得他們牽頭協調!”
…
與此同時,寧北市城西,前進機械廠。
與紅星廠熱火朝天的景象截然不同,這里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廢墟。廠區空曠無人,積雪無人清掃,枯黃的雜草從裂縫的水泥地中鉆出。
廠部辦公樓里,同樣冷清得可怕,只有二樓盡頭的小會議室里,還透著一點燈光和一絲沉悶的煙氣。
廠長徐偉平沒有回家過年,只是昨夜簡單和家人吃了一個年夜飯,然后又趕來廠里。
頭發凌亂,眼窩深陷,不到五十歲的人看起來蒼老而疲憊。
桌子上攤著幾張寫滿了字的信紙,上面羅列著各種“軍轉民”的設想:生產農用機械、改裝民用車輛、承接五金加工…
副廠長王波、生產科長、技術科長等幾個廠領導班子成員圍坐在旁,個個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農用拖拉機…省農機二廠那邊價格壓得太死,我們成本下不來…”
“五金加工…倒是能接點零活,可那才多少量?夠全廠幾百號人塞牙縫嗎?”
“民用車輛改裝…需要許可證,還要投入改造生產線,錢從哪里來?”
…
每一個方案剛提出來,很快就被現實的困難擊得粉碎。
會議室里的煙霧越來越濃,氣氛也越來越壓抑。
他們已經這樣翻來覆去討論了好多天,依舊一籌莫展,廠里賬戶上早已空空如也,工人們只能發基本生活費,人心惶惶,年都沒過好。
“唉…”徐偉平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難道…難道咱們前進廠這攤子,就真的…真的沒路可走了嗎?上千號人,就這么等著散伙?”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
作為廠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和挫敗。
副廠長王波猛地吸了一口煙,把煙屁股狠狠摁在煙灰缸里,想起來今天上班時路過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紅星廠,語氣帶著一股怨氣:
“m的!憑什么?!以前咱們廠比紅星廠那個強多了!現在倒好,他們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運,抱上了軍部的大腿,一下子抖起來了!我們倒要關門大吉!這叫什么事!”
他的抱怨引起了其他幾個人的共鳴,但也只是共鳴而已,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的時候,會議室門外的走廊上,突然傳來了急促的電話鈴聲!――那是廠長辦公室的電話。
這個時候,誰會來電話?
徐偉平愣了一下,示意旁邊的人去接。
不一會兒,去接電話的生產科長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廠長…是…是市工業局王局長的電話…找您的…說是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