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在身側的手又輕輕動了動,方才因長孫兄弟抱怨而起的冷意,漸漸摻了些復雜的情緒,玄色玉帶扣上的光影晃了晃,他望著窗內那道安靜的身影,久久沒挪動腳步。
李世民想起前一陣子,李承乾忽然要求東宮的飲食讓他說了算。
當時李世民以為他是每天太累了,想在飲食上犒勞一下自己,生怕又被長史罵奢侈,才跟自己知會一聲。
哪里料得到,讓他說了算,他就天天吃糠咽菜,他到底圖什么姑且不說,就說他是怎么咽得下去的呢?
李世民怎么也不相信李承乾會吃得下那么粗糙的飯菜,別說大唐太子就是大唐乞丐,也得皺著眉往下吞吧?
前世里李承乾在草原上,時刻擔心痛風會復發,粟米咸菜算得了什么?腌菜、凍菜他吃得多了。
風卷著槐樹葉在宮道上打了個旋,李世民終于從崇教殿的窗下挪開腳步,指尖還殘留著窗紙的微涼,心頭卻像壓了塊沉甸甸的鉛。
陳文和近侍亦步亦趨地跟著,見他臉色沉凝,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漫長許多,方才在宜春殿聽長孫兄弟抱怨的火氣,在崇教殿見了李承乾那番景象后,早已化作滿心的澀意,此刻又翻涌著愧疚,堵得他胸口發悶。
路過東宮正門時,他瞥見值守的侍衛挺直著脊背,日光灑在他們的甲胄上泛著冷光,忽然想起李承乾自二月起,每日寅時便要從這里走過,頂著晨星去讀書,直到子時才能踏著夜色回來。
他這個做父親的,只知道長孫無忌定了嚴苛的課業章程,卻從沒想過要去問問承乾能不能承受。
只聽說承乾要自己打理東宮飲食,便以為是孩子想圖些方便,竟沒察覺那“自己說了算”的背后,是日日啃著粟米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