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陸清喉結滾動,積雪反射的日光刺得他瞇起眼睛,他細若蚊蠅般的呢喃聲幾乎輕不可聞。
李泰眉梢微挑,目光如檐角懸著的冰凌般清透,靜靜落在陸清被寒風吹得泛紅的面頰上。
他看見年輕人眼底映著未化的積雪,亮得驚人,卻又蒙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霧氣。
“嗯?”他尾音微微上揚,玄色貂裘領口蹭過下頜時帶起細碎聲響。
這聲輕哼裹著白霧散在寒風里,像一粒石子投入結冰的湖面。
陸清這才驚覺失,慌忙低頭去拂并不存在的衣褶。
他指節凍得發青,卻仍固執地摩挲著腰間蹀躞帶的銅扣,仿佛那上面刻著能解他困窘的咒文。
“呵……”李泰輕笑:“羨慕我時常被皇兄敲打?還是羨慕皇兄時常被我氣得跳腳?”
陸清無聲地一笑,緩緩地低下頭。
他能說他羨慕太子給魏王系緊大氅時眉眼間的溫柔,羨慕太子儀仗受阻時,魏王瞳仁里跳動的怒火嗎?
看他這個失落的樣子,李泰的表情驀地柔和下來,他伸手拂去陸清肩頭落雪,“你確定你舅父就在京中嗎?”
陸清抬起頭,對上李泰的目光,剎時一股暖流直達心底,這就是被人關心的感覺嗎?
陸清有幾分麻木地點了點頭,李泰溫和地笑道:“找到你舅父,說不定你會有許多的表兄弟。”
“也許吧。”陸清一點沒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添了幾許惆悵,“人海茫茫,哪那么容易找得到?”
陸清跟在李泰身邊才不到十天,連魏王府都還沒熟悉,尋親的事一時也顧不上。
關于舅父他知道的只有名字和大概年齡,找起來真如同是大海撈針。
他想著等他這邊穩定了,就開始一點點地尋訪,一靠緣分二靠時間吧,不然還能靠什么呢?
縱使太子和魏王愿意幫自己,他們又能有什么辦法?難不成讓長安所有的人,都到自己面前報一遍名字嗎?
“只要人在京城,我就找得到。”李泰說著抬腿就往里走,陸清急忙跟上。
來到府衙的大堂上,李泰坐在桌案之后,打開一份空白的折冊,邊伸手去摸筆,邊吩咐道:“磨墨。”
陸清拿起墨條開始仔細地研墨,“二郎,你不是要進宮的嗎?”
“不急,先幫你找人。”李泰提著毛筆,看著他磨墨。
陸清手一頓,說道:“這如何使得?怎么能因為我的私事,耽誤殿下的事呢?”
“無妨。”李泰蘸墨的姿勢優雅如作畫,“宮中有阿爺坐鎮,無人敢給太子難堪。我這把火,早添晚添都一樣。”
他忽而抬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你說得對,此刻回宮反倒落人口實。”
筆鋒落在紙上的沙沙聲里,陸清靜靜佇立。
窗欞透進的日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坐一立,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