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幾上,堆積的卷冊泛著陳舊的微黃,李承乾的手指緩緩撫過那些塵封已久的詩箋,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灰。
窗外細雪簌簌,殿內銀炭偶爾“噼啪”一響,火星迸濺,又很快歸于沉寂。
這些詩箋,每一頁都浸染著墨香,可內容卻如出一轍――頌圣、詠德、歌功,字字錦繡,句句華彩,可翻來覆去,不過是些陳腐之。
應制詩嘛,論書法,皆是當世名家手筆,墨色淋漓,筆走龍蛇;
可論內容,卻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工整精致,卻毫無生氣。
年關將至,宮宴必開,而宮宴之上,應制詩是躲不開的規矩。
題目向來由皇帝親擬,無人能揣測圣意。
李承乾只能從這些舊作里尋些蛛絲馬跡,看看父皇偏愛的韻腳、慣用的典故,以免臨場出丑。
他翻著翻著,忽而指尖一頓,停在一頁略顯凌亂的墨跡上。
那是李泰的詩,寫于虞世南獻《圣德論》后,丹霄殿大宴群臣之時,父皇命他即席而作的《詠風》。
李承乾微微垂眸,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面。
李泰的字向來不如他的詩好,而這一篇,更是筆鋒顫抖,墨跡微洇――那時,長孫皇后剛薨不久,李泰執筆時,手仍在抖。
“惠褒……”他低低念了一聲,心中莫名一軟。
他輕聲誦讀:“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
讀著讀著,李承乾忽然眉頭一皺,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不對……”他喃喃自語,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這詩,我見過。”
李承乾的指尖驀地收緊,將詩箋捏出幾道細痕。
這詩,他分明在夢里見過。
夢中的自己剛從草原回到長安,恰逢科考放榜。
彼時已是太子的李泰執著一卷詩稿而來,笑吟吟道:“大哥你看,此乃新科進士李嶠之作。”
夢中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殿外飄著的槐花、李泰腰間晃動的玉佩、甚至那詩稿上淡淡的松煙墨香。
那個叫李嶠的進士,生于貞觀九年,弱冠之年便金榜題名……
銅漏滴答作響,李承乾的額角滲出細汗。
若那夢境當真是前世記憶,這首詩此刻絕不該出現在這里。
除非……
“惠褒他……”喉結滾動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底滋生:難道李泰也記得?他也是從那個前世回來的?
殿外風雪漸急,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李承乾忽覺渾身燥熱,胸口似有炭火灼燒。
眼前又浮現夢中景象――李泰執卷而來,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歡喜,那笑意比丹霄殿的琉璃瓦還要晃眼。
“惠褒!”
他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案幾被震得“砰”地一響。
墨池傾翻,烏黑的墨汁在詩箋上洇開,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緒。
不等侍從反應,他已撩起袍角沖出門去。
寒風裹著雪粒子撲面而來,他卻渾然不覺。
朱漆回廊在眼前飛速后退,腦海中盡是李泰執筆時顫抖的手腕。
“我得問問他……”
心跳如擂鼓,幾個念頭在腦中來回碰撞:“你可記得前世么?”――這般問法,怕是要被當成失心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