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柔柔地掠起衣襟,晨光暖暖地拂過發梢,最熟悉不過的格子窗,此時望上一眼都覺得很遙遠。
長孫無忌依然是一身官服,穿得比往常更為齊整些,只是再怎么威嚴的衣裳也無力撐起曾經的倜儻。
花白的頭發映襯著一臉的憔悴,無神的目光掩蓋不住透骨的疲憊,長孫無忌抬起腿又落下,仰頭看了看含元殿的匾額,做了個深深的深呼吸,然后輕嘆一聲,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大殿。
端端正正的方步走得極其標準,然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鼓面上,踩得“咚咚”作響,響聲不是從腳底傳來而是從心底傳來。
再也沒有了運籌帷幄的自信,再也沒有了談笑風生的從容,每一步都走向了未知,走向了宣判。
隨著長孫無忌一步一步走向前面,群臣的目光也緊隨著一步一步移向前方。
每個人的目光都充滿了審視的味道,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五味雜陳的復雜,誰也說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個什么滋味。
恨他的恨他不死,恨得牙疼也咬不死他;急他的人急得要死,急得眼珠子冒血也救不下他。
每個人都在暗自揣測皇帝的想法,每個人都在好奇長孫無忌的命運。
長孫無忌走到最前面站穩腳跟,抬起手恭恭敬敬地一揖:“臣,長孫無忌參拜陛下。”
“輔機”李世民看到他也是百感交集,想說句什么又沒有說,緩了一下,擺了擺手,說道:“免禮,賜座。”
“謝陛下。”長孫無忌直起身子就跟李世民靜靜地對視,兩個人都沒想到,有生之年他們郎舅兩個會走到這一步。
武士搬過來一把椅子,輕輕地放在太子和晉王之間再偏后一點的位置,長孫無忌輕輕地坐下。
李泰站起來,同時沖李治丟了個眼神,李治不情不愿地站了起來,兄弟倆對著中間一揖:“見過舅父。”
長孫無忌趕緊站起來后撤一步,他也朝著中間一揖:“臣本待審之身,哪里受得起兩位殿下的禮?”
“舅父且安心就坐,國事不敢摻雜私情,私情也不因公務而斷。到什么時候你都是惠褒的親舅父。”
李泰笑呵呵地虛扶了一把,長孫無忌微點頭,再一次坐了下來。李惠褒這話說得真是滴水不漏,一句話說得長孫無忌冷嗖嗖的透骨寒。
國事不敢摻雜私情,就是明告訴你沒什么感情可講了,一定會公事公辦的,這叫該整死你的時候絕不手軟。
私情不因公務而斷,左手一刀把你的腦袋剁下來,右手一把往你的墳頭上填把土,這叫哭死人給活人看,用你的血彰他的仁德。
來到這金殿之上,所謂的案情早已經沒什么可審可問的了,該審的該問的早就審過一千遍、問過一萬遍了。
大家都知道所謂的審理,就只是再走一遍流程罷了。長孫無忌的案子與他人還是有一點不同之處的。
別人早就是招無可招了,而長孫無忌連一個字的口供都還沒有,他看著滿紙的胡說八,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地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