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還是搖頭:“那是海邊人家的事。咱們旱鴨子,湊什么熱鬧?”
直到第七天。
第一批加急印制的告示,由驛站的快馬送至沿海各州縣。
津州港外的漁村,天色將晚。海風咸腥,帶著深秋的涼意。漁民王老五拖著破漁網從灘涂走上來,褲腿挽到膝蓋,小腿上沾滿黑泥。今天運氣不好,只網到些小魚小蝦,勉強夠全家喝頓稀粥。
村里曬場的老槐樹下,圍著一大群人。里正站在個石碾子上,手里舉著一張紙,正扯著嗓子喊。王老五沒心思聽,悶頭往家走。可里正的聲音硬是鉆進了耳朵:
“……月餉四兩!死了給五十兩!還管養爹娘老婆孩子!”
王老五腳步驟然停住。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去,擠進人群。里正見他來了,把告示往他面前一遞:“老五!你識字,你給大伙念念!”
王老五年輕時在鎮上雜貨鋪當過兩年學徒,認得些字。他接過那張被海風吹得嘩啦響的紙,手有點抖。就著夕陽最后一點余暉,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念到“水手四兩”,人群抽氣聲一片。
念到“殉職撫恤五十兩”,幾個婦人抹起了眼睛。
念到“海事軍校,子弟免學費,畢業包分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漁民猛地抓住王老五的胳膊:“念真了?真免學費?真給安排差事?”
王老五重重點頭,指著落款:“看,海貿部的大印,林國公核準的!”
人群徹底沸騰了。
“我去!我水性好,閉氣能閉一盞茶功夫!”
“老子受夠這破船了!一年到頭掙不到五兩銀子!給官家干!”
“爹!我要去考那個學堂!我要當船長!”
王老五看著手里這張輕飄飄的紙,又抬頭看向遠處暗沉沉的海面。那里吞噬過他父親和大哥,留給他的只有兩座衣冠冢和年復一年的窮困。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但現在,這張紙說,海的那邊有活路。
他忽然把告示塞回里正手里,轉身就往家跑。破草鞋踩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響。
“老五!你干啥去?”里正喊。
王老五頭也不回,聲音在海風里飄過來:
“收拾東西!報名!”
同樣的場景,在福遠省、江南省、東山省……大奉漫長海岸線上星羅棋布的漁村、小鎮,幾乎同時上演。
無數雙被海風和鹽漬磨糙的手,拿起那張改變命運的紙;無數雙看過太多風暴與離別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亮起從未有過的光。
海風依舊咸腥,但這一次,它帶來的不再是恐懼,而是滾燙的熱望。_c